小时候，在湘漾里，种络麻，剥络麻，辛苦，一心想做街上人。父亲说：乔司人种的还要多，那才叫辛苦。第一次知道乔司，从剥络麻开始，“乔司人”三字，给我安慰，因为他们比我更辛苦。

稍大一点，乔司人卖香烟，大兴大发，远近出名，大麻人做香烟生意，都去乔司批，有发财的，买摩托车；也有倒灶的，换行当。八九十年代，到处有一股朝气，让人怀念。

除了络麻、香烟，小时候，也常听得老辈人讲“乔司张硕甫”、“乔司马家里”，听得多，向往，但没有去过。第一次去乔司，二三十年前了，比大麻街上大，热闹。近几年路过，更大，大到完全陌生，大到怀疑人生，难道我真来过？刘伯温诗：我来邂逅一见之，忆曾相识嗟成谖。我之与乔司，亦复如此。

乔司，很奇怪的名字，不知是什么辰光开始叫的。嘉靖《仁和县志》还写作“汤村”、“汤镇”，毛奇龄《王庶善（1631—1693）墓志铭》写成了“乔司”，这样看来，汤村改叫乔司，大概是在十六世纪至十七世纪之间，一直用到今天，还会用下去。

汤村，是乔司的古称，大概与隔壁的许村一样，因姓得名。乔司地面上，曾经有一个古镇，叫“仁和镇”，是临平区历史上最早的，比临平、塘栖都早，只是不做大哥很多年罢了。

有书为证，我们看南宋《临安志》，仁和县一共四个镇，其中江涨桥镇、临平镇、范浦镇三个，都是宋太宗端拱元年设立的，时在公元988年，到今天，也都是名副其实的千年古镇了。不像有些镇，动不动说自己“千年古镇”，史书上一个字也没有。“千年古镇癖”是一种疫情，比阿Q的“先前阔”还危重。

临平，988年建镇，一千多年，证据确凿。汤村镇更早，《临安志》说它原名“仁和镇”，到了公元988年，改名“汤村镇”。很明显，988年以前，乔司地面上已经设镇，仁和镇，临平区第一古镇。

为什么要改名，大概是为了与“仁和县”避重。那时候，现在的临平区都属仁和县，县衙门在杭州城里，改个名字方便群众，怕人家走错地方，很好。想起早些年，有朋友坐火车到余杭市区，想当然，坐到了老余杭（余杭镇），下车一问，不对，回头，再坐到临平，周折一路。那时候，临平还是余杭的首府。

仁和县是个新名字，本名钱江县，是吴越王手里设立的，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公元979年，钱江县改名“仁和县”。改名的原因，史无明文，我个人的猜测，新县名大概就取自仁和镇，所以过了短短九年，仁和镇改叫了汤村镇，去“仁和”化，总是为了大家方便。何况赵匡胤陈桥兵变，就是从仁和门进入开封城做皇帝的。仁和，是宋朝的吉语，正能量爆棚，政治正确。所以宋高宗南渡，到临平，问：这是什么县？旁人回答：仁和县。高宗皇帝听了，开心：这是吉兆！

宋朝的汤镇，极其繁华，有政府的酒库、盐场、盐监等，公务员一大帮。据《咸淳临安志》记载，汤镇地界，光桥梁就有三十六座，是杭州城外最密集的一个地方，比临平镇多出好几倍，桥梁的数量，是人口密集、经济繁荣的一大标志，可以想见当年乔司人民的GDP之高，也许是杭州第一经济强镇。所以《水浒传》也说：

朱仝等原拔五千马步军兵，从汤镇路上村中，奔到菜市门外，攻取东门，那时东路沿江，却是人家村居道店，赛过城中。

汤村，还有一条贯通海宁、杭城的运盐河，苏东坡有一首《督汤村运盐河》的诗，写于公元1072年的十月，他当时在杭州做副市长，王安石派了卢秉来做两浙提盐使，卢领导下达开河指示，苏东坡没办法，只好到汤村来督修河道，心里气得要死，写了这首诗，一千年过去，我们还能感觉他的抵触情绪，特别严重。

与此同时，苏东坡还写信给曾巩，抱怨，发牢骚，说“盐事峻急，民不聊生”，在纸面上反对卢秉，影射的当然是王安石。但是“坏心”也能办好事，这条河，后来倒成了乔司历史上最出名的一段掌故，说乔司，总要说到苏东坡开运盐河。不说，人家会觉得你没学问，连这个也不知道！我一向喜欢装有学问，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舍得不说。

汤村镇区因为靠海，制盐重地，但祸福相依，多灾多难，最大的一次，明朝永乐十一年，汤村镇被海淹没了，没办法，只好搬地方，这便是乔司的来历，但两地的距离并不远，按照文献记载，推测一下，总之都在今乔司境内。所以姚虞琴《临平记再续》里说：

汤村陷没，今镇市以乔司著名，似其地与古汤镇小有别，旧云镇去（仁和）县五十里，或四十一里，今乔司去县实三十里。

这样看来，宋朝的汤村镇，大概在今乔司镇市的东面或者东南，距离不太远，电瓶车十五分钟可到，再远，也不会远到湘漾里去，当然我很希望如此。

有说古汤村已在海里，倒也未必如此，据清代浙江巡抚阮元《浙江图考》的实地考察：老盐仓西南至杭州城东北数十里，地势地平，潮汐往来，活沙无定。这一片地方，地势低，又都是活沙，不像盐官以东的铁板沙那样牢固。阮元这个人，做官做得好，空下来喜欢跑地头，我地头跑得好，空下来想做官，做不成。

汤村镇被海淹没，成了临平区的“古楼兰国”，但自然规律，一旦沙涨起来，久而久之又会成为平陆，所以嘉靖《仁和县志》说：汤村浦，在临江乡，今已陷于海。接着又说：沙虽涨而浦已无迹矣。可见沙涨沙落，变化无常，沧海桑田都可以转化。这虽说的是汤村浦，移用来说汤村镇，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我倒是怀疑，古汤村镇起初被淹没了，一百年，两百年，潮起潮落，也许又涨成了平地，现在就隐藏在乔司的地面下，亦未可知。

汤村脱胎换骨，变成了乔司，乔司市镇虽形成于永乐以后，但在嘉靖《仁和县志》里，它仍然名列十二市镇之中，可见发展非常快，火箭式的速度。毛奇龄《王庶善墓志铭》说仁和县：大镇如乔司，如塘栖，皆居积坌集。居积，出自《史记》，就是企业、商家的意思。这说的是清代康熙年间，乔司还与塘栖并称，可见其规模了。

世间兴衰本是常事，且不说东洋人手里，同治十年，是乔司市镇史的一大转折。据星桥人张尔嘉《难中记》说，这年二月，他路过乔司，当时是在太平天国手里，他见到的乔司：自东至西，皆支草屋，唯留陈、马、朱三家厅屋而已。衰败之象，令人感慨。

张尔嘉写到的马家，就是我小时候听到过的，好人家，出过不少人物，最著名的是马鸣飚，进士出身，乾隆时候做过台湾淡水厅的副厅长，他的表哥，就是鼎鼎大名的临平孙士毅，清代浙江做官做得最大的人。

突然想起袁明华先生的《钱塘江古海塘畅想曲》，写得极好，忍不住抄一段在这里，以为压轴，顺便蹭流量。袁先生是大气的名士，区区几个铜板的稿费，应该是可以免的，这一点我很放心：我们一直以为临平区南部乔司一带是文化沙漠，这其实是我们对历史认知的匮乏所致。单说曾经的盐业文化，乔司也不在老盐仓、盐官、海盐之下，乾隆年间乔司的“盐官”可能相当于现在的正厅级，至少是省上任命的，那时把繁华的乔司称其为“活码头”绝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