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我在乔司生活工作十二载。栖身于以旧盐板（一种状如担架的木质制盐器具）为隔墙的洗马池头茅屋，执教于由乔庵庙改建的学校。其间，我踏遍乡间阡陌，走过乔司老街，也常漫步外乔司一带的古海塘。及至暮年，我应邀参与红乔根脉展示馆的营建、《乔司街道志》的编纂，亦探访过乔司古海塘博物馆、潮文化客厅。抚过岁月镌刻的历史肌理，回望古镇千年浮沉，我才读懂：潮起潮落之间，乔司沉淀下独属于自己的千年风雅。这份风雅，嵌在抵御惊涛的古海塘石缝里，萦绕在煮海营生的千年盐埠烟火间，凝铸在代代赓续的红色根脉中，更绽放在古今相融、守正出新的时代图景上。

许闯/摄

1 千年海塘的安澜史诗

时光轻浅，岁月凝香。仲夏时节，我再度踏访乔司古海塘遗址。青石垒砌的旧堤，浸透着千年江潮浸润的湿气；千古工程蕴藏的匠心，万千先民的期许，随展陈在眼前徐徐铺展。岁月长河，在车流人往间漫卷成六月嫣然。循着时光的脉络，安澜史诗的韵脚，一一落定。

许闯/摄

钱塘江涌潮冠绝天下，奔腾之时雷霆万钧、势不可挡，遂有“滔天浊浪排空来，翻江倒海山为摧”的千古慨叹。乔司地处钱塘江北岸滩涂前沿，直面大潮冲击，治水安澜，便成了世代先民毕生求索与坚守的事业。伫立在这片曾经饱受潮患侵扰的土地上，望着眼前烟火安稳、人世祥和，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愈发懂得：一方水土长久安宁的背后，是先民与潮水不屈抗争、世代守望的赤诚。

许闯/摄

早在东汉，当地先民便因地制宜，借江滩天然淤积的泥沙为屏障抵御潮侵，逐年垒土筑堤，掀开钱塘江海塘修筑史的序章。唐开元元年（713），盐官县重筑捍海塘一百二十四里；彼时临平全境隶属盐官，今乔司沿江一带海塘的系统性营建自此发端。后梁开平四年（910），吴越王钱镠革新治水之法，以竹笼盛石，辅以巨木加固堤身，大幅提升海塘抗御大潮的能力，护佑沿岸百姓免于潮灾。临平文人姚光晋《铁幢歌》曾盛赞其功绩：“冯夷退舍三百里，长堤如虹障江水。”一道长堤横亘江畔，终成守护一方生民的坚固屏障。漫步古塘旧址，连绵塘基蜿蜒舒展，如苍龙静卧平野，依稀想见当年“长堤如虹”的恢宏气象，教人真切体会古人治水安邦、体恤苍生的博大胸襟。

许闯摄

两宋时期，朝廷格外重视钱塘江海塘的修缮治理。钱塘、仁和两县数次发起大规模堤塘加固工程，原本零散的土埂石坝逐步连通整合，构筑起体系完备、布局有序的御潮防线。宋熙宁年间，全国大兴水利，两浙路顺势推进浙江捍海石塘重点工程，为钱塘北岸全域御潮体系筑牢根基。北宋政和六年（1116），汤村海塘修筑事迹载入《宋史·河渠志》，正史明文记载先民效仿六和寺塘法、垒石固堤、抵御潮患的实践，成为乔司千年治水史无可辩驳的文字佐证。至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浙江水利佥事黄光升主持修筑海盐海塘时，独创五纵五横鱼鳞石塘营造技艺，以规整青石层层交错叠砌，石块鳞次咬合、严丝合缝，筑成防渗牢固、耐久抗浪的塘体，革新了古代海塘建造工艺，奠定明清数百年塘工修筑的核心范式。

清代是钱塘江海塘营建的鼎盛阶段，隶属仁和县的乔司段海塘迎来全方位升级修缮。康熙五十九年（1720），钱塘江水势改道，汹涌大潮直逼海宁盐官一线；治水名臣朱轼于老盐仓修筑五百丈鱼鳞大石塘，将钱塘江海塘御潮工程推至全新高度。乾隆五十九年（1794），海宁鱼鳞大石塘主体工程全线竣工。数十年间建成标准化石塘近两万丈，叠加雍乾年间分段增修的数千丈堤身，工程规模恢宏浩大，在江南首屈一指。《清史稿》精准概括江浙海塘的民生要义：“海塘唯江浙有之，所以捍御咸潮，奠民居而便耕稼也。”静立于清代古塘遗存之上，放眼望去，良田阡陌纵横、城镇烟火安宁。眼前这份岁月静好，全是历代先民栉风沐雨、世代垒石守护换来的成果。山河安澜、百姓安居，便是这部千年治水史诗最动人的注脚。

“白云千载空悠悠。”千年岁月，尽数藏在海塘青石的褶皱之间。世事流转，如今唯有燕尾铁榫等构件留存于世。王朝更迭、人事浮沉，不过转瞬云烟；而无名工匠以一砖一石垒起的古塘，深埋地下历经数百年风霜，一经发掘，依旧形制清晰、文脉昭彰。千年古塘文脉与现代城市景致相融共生、交相辉映，古今风光在此温柔相逢，令人心生万千感慨。

2021年，乔司牛角村古海塘遗址考古发掘取得重大突破，深埋地下两百余年的清代治水遗存重见天日。我一直关注着遗址的保护、研究与活化利用，每一次重访，都能从这片土地读出更厚重的历史、更温热的人文。遗址地处乔司核心片区，距钱塘江北岸约5.5千米，遗存主体多修筑于清代中期，部分塘型可上溯宋元，历史底蕴深厚绵长。地块内完整留存六道东西走向的古海塘遗迹，自南向北依次排布：范公塘（内含珍稀清代沉船遗存）、柴塘、鱼鳞石塘、柴塘、竹笼石塘、条块石塘。六种塘型序列完整、层次清晰、脉络分明，还原出中国古代海塘修筑技艺跨越千年的迭代演变。行走在遗址观光步道，层层递进的塘体遗迹次第铺展，历代筑塘工艺的更迭一目了然，恍若穿越千年时光，亲眼看见先民采石垒堤、日夜御潮的忙碌图景。其中北侧鱼鳞石塘长100米，底宽21米，高6米，是目前杭州地区考古发掘出规模最大的单体古海塘遗址；南侧柴塘保存完好，芦苇、木桩与夯土层层交织，肌理分明，生动诠释古人“以柔克刚、缓冲消浪”的超前治水思路，尽显传统水利营造的精妙匠心。俯身细看柴塘原始肌理，草木夯土相融相生，刚柔并济的筑塘思路背后，是古人顺应山水、善用自然的生存智慧，令人由衷敬佩。

遗址范公塘出土的清代运石沉船，是国内同类考古中极为罕见的水利工程遗存。在古海塘博物馆的特设展厅，这件文物让我驻足良久。我近距离端详饱经沧桑的塘体遗存，细读翔实史料，凝望残破的古船残骸；指尖隔着展柜玻璃，仿佛能触碰到绵延千年的治水文脉。心底翻涌着震撼与动容，先民因地制宜、舍身护民的魄力与巧思直抵人心。

2019年，“钱塘江海塘·潮文化景观”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乔司古海塘遗址凭借宏大完整的遗存规模、系统齐备的塘体结构与高度真实的历史遗存，为钱塘江古海塘申遗提供无可替代的核心支撑。与此同时，遗址塘体形制、建造年代、施工工艺，与《清史稿》记载高度吻合，既印证正史文献的翔实准确，又弥补古籍对塘体内部构造、分层工艺记述简略的缺憾，让尘封于泛黄书卷里的千年治水史，化作可触摸、可考证、可溯源的实体文脉。

褪去昔日御潮护岸的原始功用，古海塘已然蜕变，成为承载厚重文脉、凝聚民族精神、赋能城市发展的文化地标。在乔司融入杭州主城的新时代浪潮里，这座千年古塘正续写人水相依、古今交辉、生生不息的安澜新史诗。

为完整梳理、深度体悟这条绵延千年的治水文脉，我又走访乔司街道综合文化站潮文化客厅。步入展厅，柔和的灯光营造出静谧氛围，让人沉下心细细品读。这280平方米的空间，浓缩了古镇千年风雨沧桑。展陈层层铺展，图文展板、出土实物、影像资料交相辉映，串联起古海塘文明、本土非遗民俗与现代城市发展脉络，让人于一隅小馆之中，读懂乔司深镌于江畔沃土的千年风雅。

2 因盐而兴的千年脉络

如果说古海塘铸就了乔司坚韧刚毅、战天斗地的精神风骨，那么绵延千年的盐业商贸，便滋养了这片土地温润谦和、兼容四方的市井风雅。在潮文化客厅的民俗与商贸专题展陈中，我得以系统窥见乔司盐业兴衰、市井迭代的完整脉络，一件件实物、一段段记载，串联起这片土地因盐而生、因商而盛的千年过往。

说来也巧，去年迁居的新家，与当年下乡执教之地相隔仅一二里路。般般往事，心绪眷眷。相传尉迟恭曾洗马的池头，昔日清波漾漾，如今已是高楼环立。彼时，我爱读杜甫的诗，盼望茅屋不被秋风所破，时常遐想：若干年后，这片承载古诗意韵的土地，会住着怎样的人，又藏着哪一缕穿越古今的清风。

六千余年前，今日乔司一带尚是烟波浩渺的东海浅湾，临平山孤悬沧海、孑然独立。钱塘江裹挟泥沙，叠加东海潮汐常年顶托回旋，间有长江远道补给，泥沙逐年在山麓淤积。沧海退去烟波，沉淀出碧波荡漾的临平湖与广袤沃土，水土相融、泽被万物，为后世集镇崛起、产业兴盛埋下伏笔。据《三国志·吴书·三嗣主传》记载，吴天玺元年（276）秋七月，吴郡上报临平湖自汉末因杂草淤塞，而今重新开通；民间自古相传：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足见临平湖在江南地域独特的人文分量，以及它被赋予的与国运休戚相关的象征意义。

秦代推行郡县制度，这片土地于是划归钱唐县管辖，纳入中原王朝统一治理版图；隋唐数百年间，区域人口逐步集聚，渔盐、农耕产业慢慢萌芽，民生经济初具雏形；明清以降，乔司地处杭州水路东出咽喉要道，南北舟楫穿梭不绝、商旅络绎往来，区域发展之势日渐兴盛。

唐代是乔司盐业勃兴、集镇崛起的关键起点。先民依托临平湖与近海咸滩的天然禀赋，深耕煮海制盐产业，开启“因盐兴业、因盐兴镇”的千年繁盛篇章。唐乾元年间（758-760），安史之乱尘埃落定，天下百废待兴，食盐赋税成为支撑国家财政的核心支柱，朝廷专设盐铁使，统筹乔司沿江一带食盐生产、储运与交易。据《新唐书·地理志》所载，杭州境内设立新亭、临平两大盐监，其中临平盐监位列江南十大盐监，食盐产销辐射周边州府。晚唐杜牧在《上盐铁裴侍郎书》中留下“睦州百姓，食临平监盐”的记载，直观印证乔司盐业规模宏大、影响力遍及浙地的繁盛格局。

宋代，境内官办盐场设于汤村沿江滩涂地带，当地乡民世代以煮海制盐为业，盐业成为维系民生的支柱产业。一业兴而百业旺，盐业的蓬勃发展带动商贸、运输、手工业全面繁荣，汤村一跃成为浙北举足轻重的商贸重镇。宋端拱元年（988），原仁和镇更名汤村镇，辖区覆盖今乔司全域，跻身仁和县四大名镇，钱塘江北岸区域性商贸核心格局就此稳固。南宋定都临安，汤村镇地处京畿近郊，坐拥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迎来发展史上的鼎盛时期。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记述钱塘、仁和两赤县十五镇市盛景：“诸镇市盖因南渡以来杭为行都二百余年，户口蕃盛，商贾买卖者十倍于昔，往来辐辏，非他郡比也。”临平、汤村即在其中。乾道《临安志》亦佐证其建制沿革与商贸盛况，都城庞大的消费需求，让这里盐货、粮食、布匹、杂货流转不息，市井一派繁华。

明永乐十一年（1413），钱塘江发生特大潮灾，狂潮席卷江岸，汤村为海潮所噬。先民不畏天灾、择地重建，新集镇范围仍涵盖今乔司核心片区。历经迁徙重构，汤村千年商贸根基未曾动摇，依旧烟火繁盛、商贾云集。明嘉靖《仁和县志》持续将汤村列入全县十二大核心市镇；清初学者毛奇龄在《王庶善墓志铭》中直言“大镇如乔司，如塘栖，皆居积坌集”，彼时乔司已然与知名塘栖古镇齐名，仓储充盈、商贾辐辏、商贸鼎盛。据《咸淳临安志·桥道》记载，仅汤村镇登记在册的桥梁便多达三十座，境内河网纵横、水陆通达，街巷绵延、烟火氤氲，尽显江南商贸重镇的繁荣气象。清代姚虞琴在《临平记再续》中梳理古镇千年变迁：“汤村陷没，今镇市以乔司著名，似其地与古汤镇小有别。旧云镇去仁和县五十里，或四十一里，今乔司去县实三十里。”据此推考，宋代汤村镇核心商贸集市，大致在如今乔司街道东部片区。

从远古东海海湾到临平湖沃土，从唐代汤村盐场到宋元商贸名镇，再到现代化乔司新城，这片土地千年兴衰的肌理之中，始终镌刻着“因盐而兴、因水而盛”的鲜明印记。煮海制盐的千年烟火滋养了醇厚市井文脉，四方商旅的往来汇聚沉淀出包容开放的地域气质，赋予乔司温润绵长、兼容四方的独特市井风雅。旧地重游，漫步其间，披着一身晚风的我，仿佛是从旧时光里缓缓走来。

3 红乔精神的传承与弘扬

如果说古海塘承载着先民抗争潮患的坚韧风骨，千年盐业孕育了古镇温润包容的市井底蕴，那么代代赓续的红色血脉，便是乔司最赤诚、最动人、最厚重的精神风雅。千百年崇文重义、向善守正的乡土底色，在近代风云激荡的革命浪潮中淬炼升华，铸就敢为人先、奋勇抗争的红乔精神。我多次走进五星村红乔根脉展示馆，回望峥嵘岁月，体悟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红色力量。

1919年，五四运动的爱国星火从北京燎原全国，反帝救亡、思想革新的时代浪潮迅速席卷杭县城乡，唤醒乔司民众的爱国热忱。同年6月1日至3日，乔司各校学子相继罢课，沿街商户罢市，万众同心，汇入全国反帝爱国洪流，为日后中国共产党在乔司扎根、发动群众、开展革命工作打下扎实的群众基础。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成立，这是中国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事变，中国革命的面貌从此焕然一新。

钱江潮涌，奔突不息，于冲波逆折之处更显磅礴力量。1927年2月，中共浙江省立农业专门学校（浙江大学农学院前身）支部派遣张振声、汤桂友等党员，赴杭县九堡、乔司一带开展革命活动，在泥桥村（今五星村）先后发展张作琴、杨永源等5名党员。他们以农民协会为依托，组织农民开展抗租、减息斗争。是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白色恐怖迅速笼罩江浙地区，革命形势急转直下、陷入低谷。但坚守乡土的共产党员与革命群众从未屈服退缩，坚持隐蔽斗争、持续抗争。5月，张作琴、陈华来发展新同志入党；6月，杨永源正式加入党组织；7月，劳农学院党组织引领发展共青团员，乔司革命队伍持续壮大。在党员骨干带领下，党组织发动群众开展“二五减租”、抵制高利盘剥，秘密搜集地方反动武装情报，泥桥村由此成为党领导乔司群众开展革命斗争的核心红色据点。1927年9月至11月，中共浙江省委机关两度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破坏，全省革命遭受重挫。受此牵连，劳农学院多名党员被捕，乔司杨永源、郑克勤等6名党员相继入狱，乔司公开的革命活动被迫转入低潮，但深埋乡土的革命火种始终未曾熄灭。

20世纪20年代，在杭州工人运动推动下，杭县各乡镇陆续组建基层工会，其中店员工会根基最深、覆盖面最广、号召力最强。“四一二”政变后，乔司镇工会依靠扎实的群众基础与坚定的革命信念，转入地下坚持斗争，持续为底层工人发声、维护劳工权益。1927年5月，身处白色恐怖高压之下的乔司酱业工会，向资方提出加薪诉求，保障酱工基本生计。资方依附反动势力，一味推诿拖延，拒不回应，劳资对峙持续两月之久。彼时正值青黄不接、粮价飞涨，底层工人收入微薄、生计艰难。1927年8月1日，乔司酱业工会集结全镇酱工发起集体罢工。罢工消息震动杭州当局，国民党专员会同地方党部赶赴现场，对工人轮番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妄图逼迫工人妥协。全体酱工团结一致、寸步不让。经过多轮交涉博弈，资方最终全盘接受工人诉求，落实分级加薪方案，这场工人抗争取得胜利。当时颇具影响力的《申报》以《前日乔司乡酱业工友罢工》为题，记载了此次罢工的经过与成果，让这场基层工人的正义抗争载入史册。

钱塘江畔，潮启新澜。步入新时代，乔司的风雅在传承与创新中持续绽放。乔司街道立足“产城人文”四位一体发展格局，向着“当好深度融沪桥头堡、建设产城融合示范区、打造杭州城东新中心”的目标奋力迈进。“乔司好声音”依托快板、故事、朗诵等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宣讲党的政策，让理论之光照进千家万户；全国首创的乡镇级综治中心，以数字化“乔司模式”破解基层治理难题，让“枫桥经验”在此焕发新生。艺尚小镇霓裳焕彩，秀韵流转；算力小镇数字潮涌，为这片古老土地注入澎湃科技动能。丰收湖公园波光粼粼，既映照古海塘的千年遗存，也承载市民悠然的休闲时光；在建的翎湖公园，以“数实家园、无界客厅”为主题，勾勒生态与城市共生的未来图景，接续书写生生不息、日新月异的时代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