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临平丨塘栖寻根
来源: 临平发布2026-10-11 13:55
上世纪八十年代兴起的“寻根文学”,是中国当代文学领域一股以探索民族文化根源、传统意识和民族心理为核心的创作潮流,深刻影响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走向。而笔者对塘栖的寻根,并无文坛寻根者那般宏大的文化抱负,只是出于对家乡的朴素情怀,去寻觅、梳理故土的源起与根脉。
穿越古今刘占崑/摄
一、先有唐栖寺,后有塘栖镇
“宋代在下塘之西有唐栖寺,后镇兴而寺废,唐栖二字遂为镇名所专。”“唐栖之名,当以唐栖寺断之。”清代学者王同在《唐栖志》中下断论,唐栖寺是探寻塘栖镇早期源头的重要依据。
南宋早中期,此地尚称“下塘”,为运河边一零散渔村,未形成集镇,而唐栖寺已然矗立,为江南名刹之一。虽隐于乡野,唐栖寺却香火不绝、文气盎然。诗僧永颐在此驻锡,著有《云泉诗集》传世,为古寺在文坛留下印记。诗人周弼寓居唐栖寺,《留别唐栖云泉上人》便是他在寺中盘桓浃旬即将东游时所作:
水宿唐栖寺,何缘更浃旬。
千山今日路,三岁异乡人。
小殿眠身佛,空廊折臂神。
归时重作礼,又拂一番尘。
诗句道尽古寺清幽与游子羁旅愁思,印证南宋文人栖居于此的史实,也是现存最早题写塘栖的宋诗。南宋德祐二年,文天祥北上赴元营谈判,《唐栖志》引录史料载:“是晚泊谢村,次日,天祥自北栅登舟,同众官会于唐栖。”此为“唐栖”之名留下重要文献线索。
“宋时唐栖漕河未开,临平实为孔道,其聚市成镇之所,或在仲墅,或在库桥……如唐栖者,一乡村耳,居人不多也,而当时乃有唐栖寺。迨元以后,河开矣,桥筑矣,市聚矣,遂以寺名名其镇。自镇名显而寺名转微,于是居此者知有唐栖镇,而不知有唐栖寺。”王同在《唐栖志》里的这段记述,道破塘栖地名与市镇格局演变的来龙去脉。
唐栖寺见证塘栖从乡野僻壤到江南名镇的发展历程,是塘栖重要的文化原点与精神根脉。按王同的考据,寺先于镇而存在,塘栖由寺名衍化为镇名,是江南地域“以寺名地”的典型个案。
二、一座花园桥,半部塘栖史
“花园桥,在唐栖镇。宋末,福王长史陈仲谋之子(实为孙)伯通,佃福王花园地居此。弘治间,仲谋裔孙景清,独力重建,因名。海盐张宁有《花园桥记》,今佚。”《唐栖志·桥梁》如此记载,并补述花园陈氏源流,“花园陈氏,其先阆中人,建炎初南渡,居钱塘西溪。宋末,有仲谋者,为福王长史。元初,仲谋子(实为孙)伯通,请于官,佃唐栖福王花园地以居,是为花园陈氏始祖。”《唐栖志·遗迹》进一步佐证:“福王庄,在唐栖镇北。南宋时,福王赵与芮之庄也。中有花园,即陈氏所佃之地。庄侧有卧龙桥,今尚存。”
宋末是福王庄鼎盛时期,庄侧坐落两座桥,即卧龙桥与花园地块的木构便桥,后者便是花园桥的前身。彼时,花园木便桥为纯松木平桥,全桥无任何装饰。每遇汛期河水漫溢桥面,乡人需在松木上垫石板通行,这座质朴无华的小桥,也被当地人唤作“花园前桥”或“陈家小桥”。
桥南是陈氏佃居的福王旧花园。槿篱环护,园内菜畦规整,小池澄澈,桑柳交错,为陈氏南迁族人的安身之所;桥北为泥涂埠头,是乡人浣衣汲水之处,埠头泊着蚱蜢舟与小渔船,沿港桑地连片,蚕农往来桥上。桥下支港水势平缓、水色澄碧,菰蒲芦苇丛生,菱角浮萍点缀水面。河道狭浅,大船无法通行,仅运薪、运粮的小船偶尔往来。两岸民居疏落,卧龙桥侧是庄丁茅舍,花园木便桥周边多为陈氏族人的茅顶土壁屋,族中长者则居住瓦屋。远处土堤上,桑、榆、槐树枝叶繁茂,西北可远眺皋亭山、超山。晨雾漫过河港,木板桥面润湿,勾勒出江南水乡独有的清寂和怡景。
宋亡以后,福王赵与芮随宗室北迁,繁华的福王庄日渐荒废,仅留存王庄基、洗马池等地名与残垣断迹。宋末元初,福王长史陈仲谋之孙陈伯通,向官府申请佃种这片废弃园囿,举家定居于此,花园前桥一带遂成为花园陈氏故里。陈氏在此繁衍生息,逐渐成为当地望族,曾经的皇家园林就此化作寻常百姓的烟火之地。
明弘治年间,陈仲谋裔孙陈景清见古桥倾颓,独自出资重建为石梁桥,因地处福王花园旧址,定名“花园桥”。桥体形制古朴,桥面以长条石板铺就,两侧设素面石栏,望柱简洁无华,桥身镌“花园桥”碑刻。清咸丰辛酉(1861),花园桥毁于兵燹,后姚桐、闻汝翊募资重修,重修之后的花园桥“横市心,跨市河”,是运河水乡交通往来、市井生活的关键节点。直至上世纪70年代市河被填埋前,花园桥一直矗立在塘栖市河之上,如今的塘栖老一辈依旧记得它的方位与模样。
花园桥不仅是一座交通桥梁,还是塘栖宋末元初人文肇始的实物见证,串联起南宋皇室别业、南渡士族迁徙、元明市镇兴起等多重历史脉络,勾连起王室、南迁士族、本土乡民与运河商贸。它亲历塘栖从乡村聚落一步步发展为江南名镇,且成为明清十大名镇之首,因此民间素有“一座花园桥,半部塘栖史”之说。
三、陈仲谋、陈伯通:开创塘栖人文先河
“唐栖漕河未开时,地广人稀,僻壤也。明以前,传人绝少。”直至元初,花园陈氏迁入,为这片运河之滨播下士族文化的种子。
宋室覆亡、元兵南下,福王赵与芮被掳北迁。福王长史陈仲谋亲历国变,晚年躬耕自晦,守节不事新朝,终老钱塘西溪里。陈仲谋去世后,其孙陈伯通将家宅从西溪迁居塘栖,成为塘栖花园陈氏始迁祖,陈仲谋则被尊为花园陈氏一世祖。
陈伯通事迹最早见于明代邵锐所撰传记,《唐栖志》纂修王同采录其文,置于“元明塘栖名贤之首”,称其为元初塘栖开启士族风气的关键人物。士大夫门第落籍塘栖,标志着士族文化正式进入运河之滨的僻壤之地。
宋亡之后,福王在江南的庄田,一部分被元廷收管,一部分被地方豪强侵占蚕食。陈伯通佃得福王花园旧地数十亩,在此营生立业,家族渐兴,终成塘栖早期望族——花园陈氏。陈氏携中原礼法、家风操守与耕读家学落户塘栖,弥补了此地“明以前,传人绝少”的文化空白,成为塘栖士绅文脉真正的起点。
自此,塘栖从一处普通渔耕村落,逐步走向士绅聚居、教化渐兴的人文区域。其后,卓、吕、丁、吴等望族相继迁入,文人交游日频,书院渐兴,科举人才辈出,至明清终于形成“烟火万家、人文蔚起”的江南名镇格局。花园陈氏作为最早扎根于此的士族,奠定塘栖早期的社会根基与人文底色,是塘栖由乡落走向名镇的亲历者与人文开拓者。
四、张士诚、陈守清:铺就塘栖繁荣之路
元至正十九年(1359),割据江浙的张士诚为打通苏杭漕运要道,征调二十万军民,拓浚武林头至江涨桥河段,后世称作“新开运河”。这条四十五里长、二十丈宽的河道,避开旧上塘河多坝梗阻、通航阻滞之弊,将塘栖纳入京杭大运河干流,原本“几不通舟楫”的航道自此一年四季畅通无阻。这绝非单纯河道疏浚,而是奠定塘栖发展格局的关键工程。此前,漕运主循临平上塘河,下塘一带“僻壤而无市镇”,唯有渔耕人家依水散居,凭舟楫往来。新开运河贯通后,水运格局彻底改写,下塘的宁静被打破,塘栖连同唐栖寺,由此翻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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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张士诚开河为塘栖播下兴盛的种子,那么明代广济桥的落成,则让古镇真正枝繁叶茂。明弘治年间,宁波义商陈守清途经塘栖,见运河阻隔两岸,百姓往来仅靠舟渡,屡有覆溺之患,遂立志募资重建。他断臂募化,感动官民商贾,经多方筹措,历经数载艰辛,终于建成横跨运河,有“虹桥”美称的七孔石拱桥——广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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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桥落成通行,彻底打通运河两岸的地理阻隔,东西街市连成一体,沿河商铺、作坊、客栈鳞次栉比。桥上行人络绎不绝,桥下舟楫穿梭往来,塘栖商贸格局就此成型,一跃成为江南重要的商埠码头与物资集散地,呈现出“市肆鳞萃,烟火万家”的繁盛景象。
吴牧摄
时光匆匆,岁月荏苒,运河航运功能几经变迁,但塘栖的文脉与烟火气依然绵延不绝。古镇的兴盛之路,既是运河文化的生动缩影,也是一方水土因势而兴、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历史见证,绝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