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临平丨古营新韵藏太平
来源: 临平发布2026-10-06 12:09
光阴真是奇妙,拆旧建新之间,带走浮华,留住骨血。临平九曲营路,印刻着八百年宋韵史。行至北庙北弄,幽深巷弄之中,藏着九曲记忆园。它以石为史、以景寄情,将韩世忠将军驻军护民的千古风骨妥帖地融进百姓日常。十年前,我居住于此,今朝归访,重寻旧根。古营忠义初心未改,邻里温情代代相传,在旧时光与新时代的温柔相拥间,九曲记忆园已然成为我守望岁月、安放太平的心灵归处。
一、十载归巷 铜马檐水认旧家
我离开北庙北弄,已有十年。
那天,我沿着九曲营路,拐进记忆里无比熟悉的北庙北弄,抬头撞见一块深棕铜匾,匾上书有六个墨字:宋韵北庙北弄。十年前并无此匾,“北庙北弄”前加了“宋韵”二字,整条弄的风骨就立了起来。
目光轻移,落在门洞内侧那匹铜铸战马上。铜是被岁月养熟了的,一层温厚包浆裹住韩世忠将军全身铠甲,显得威严又可亲。韩世忠跨坐马背,一手勒住马缰,一手按住腰间长刀。战马前蹄微微抬起,蹄下是八百年前奔赴临平平叛的滚滚风尘,意气昂扬、奋勇铿锵。不远处的白墙上嵌着黑底石刻碑记,清清楚楚记载着韩世忠驻营的故事:建炎三年(1129),苗傅、刘正彦叛乱,逼高宗退位,传位于三岁皇子,由孟太后垂帘听政。其党羽苗翊、马柔吉踞守临平,拒勤王之师。驻守平江(今苏州)的张浚部、屯兵江宁(今南京)的吕颐浩部,至嘉兴会合韩世忠部向杭州挺进,以韩世忠为先锋联合勤王,兵临临平,驻军九曲营。苗翊、马柔吉占据临平山顽抗,韩世忠身先士卒奋勇突击,勤王大军乘胜挺进杭州,苗傅、刘正彦仓皇出逃,叛乱得以平定。
十年前,我日日从这个门洞进出,当时只把它当做一条寻常巷弄。今日再站在此处,目光抚过铜甲凹凸的纹路,我才懂得石碑里凝聚着的是九曲营的荣光,是临平八百年未褪色的忠义气节。
据临平区老城有机更新档案记载,2017年靓城行动启动,九曲营路街区作为数字文化街区试点,实施立面整治、管线序化、拆违增绿工程。北庙北弄就在那个时候翻新了,可老城的根脉没有断。当年横七竖八搭出来的违建尽数拆净,居民楼外墙统一刷成柔和的浅灰,窗沿加装雅致镂空宋式格栅,复刻宋代街巷肌理。门洞横梁高悬大红灯笼,清风拂过,流苏轻摇,古韵悠悠。
我缓步深入巷弄,寻觅昔日居所。住户的玻璃门上贴着大红福贴,卡通马儿年画粘在窗框上,窗台下码放着木盆、塑料桶,丝瓜藤顺着竹竿往上攀,大蒜小葱栽种在陶土盆里,白猫慵懒地伏在窗台上睡大觉。寻常人家的细碎生机,扑面而来。
仰头往上望,晾衣杆伸得老长,刚洗的白衬衫、花裙子、孩童的毛绒玩偶一层层垂挂在屋檐下,水珠顺着衣摆坠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楼下的雨篷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湿印,滴答,滴答,声响像极了十年前没说完的家常话。
滴水声一下子撞开了我的记忆。十年前我住在顶楼。一到梅雨季,阳台上衣物十天半个月晾不干。
那时住在我家楼下的张大伯听见滴水声,总会从窗口探出头来喊:“姑娘,衣裳往里头收收,我家晒着咸菜干呢。”
我攥着晾衣杆,连忙探身致歉:“阿伯,实在对不起,我这就把衣服收进来。”
他摆摆手笑笑:“没事儿。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街坊邻里住着,本就该互相体谅。我家新添置了烘干机,等会儿你把湿衣服拿下来,我帮你烘干。”
那时候没有如今整齐的中式格栅,晾衣用的是随手扯的尼龙绳,大风一吹,衣物翻飞,几乎能遮掉半扇窗户。现在楼新了,窗新了,可贴福、晾衣、窗台栽花的习惯依旧留存,玻璃窗上的红福年年换新,檐下滴水的韵律一如往昔,皆是十年未改的九曲温情。
我站在这里,一眼分得清新旧,却说不清到底哪里分割了新旧,岁月好似只挪动了砖瓦,寻常百姓扎根于此的温软日常,分毫未变、一如从前。
二、园藏古营 一石浮雕记同舟
顺着路边的黄铜指路牌走进窄巷,金属立牌浸在草木浓荫里,上头刻着“九曲记忆园”,箭头朝绿植深处指去。据资料记载,这座口袋公园建设用地约380平方米,2018年老城有机更新一期工程中改造落成。整片园子以“宋·韩世忠驻营九曲营遗址”为根脉,一草一石都承载着八百年风云过往。
穿过凌霄藤萝缠绕的园门,一方厚重景观石赫然入目。石身左侧镌刻“九曲营”三字,右侧浮雕生动复刻韩世忠屯兵巡营、护佑百姓的动人情景。建炎三年,叛兵阻断临平要道,城乡百姓困于兵祸,流离无路。韩世忠领兵驰援,安营九曲街巷。碑志载,将军治军严明,心系一城百姓,巡查营寨时,常沿路安抚乡民、体恤疾苦。
浮雕正中的身影,正是韩世忠将军。他身着宋式宽袖战袍,兜鍪稳稳扣在头顶,肩甲厚重,却不见沙场武将惯有的凛冽戾气。一旁妇人向他哭诉街巷百姓流离失所、生计艰难的苦楚,他凝神静听,神情动容。将军右手牵着一名逃难幼童,那孩子衣衫单薄,神色惶然。乱世动荡,孩童攥紧将军宽厚的手掌,这身铮铮甲胄,便是百姓最安稳的依靠、最坚实的屏障。
将军身后,将士分列肃立,或扶戟伫立,温柔凝望乡民,或躬身接应老弱妇孺;左侧辕门之内,兵士严守寨门,恪尽职守。彼时整条九曲营驻扎七千韩家军,日日操练备战,却从不惊扰百姓,但凡逃难乡民寻到营前,将士总要分些干粮,引路去往安全街巷。
世人总记得韩世忠沙场破敌的赫赫战功,记得他对阵叛军时舍身取义的勇烈,可这块石刻留住的是他的另一面:英雄的铠甲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护佑百姓。这才是这条街巷流传至今最动人的风骨。
公园主题文化解说碑上刻有元代方回的诗句:“楼船载甲晓闻钲,知是何营将校行?百五十年兴废事,韩家军马战临平。”英雄护民的根,早早扎进这片土地,隔了八百年,依旧在街巷草木间生生不息、绵延生长。
站在碑前,十年前那场盛夏暴雨忽然撞进我的心头。
那年的雨下得猛,下得凶,下得疯,连续三日瓢泼倾倒,地块还未改造,排水老旧,巷口积水漫过小腿,通路阻断,整条巷子内外隔绝。我急着去上班,忽然一辆轿车从积水里开过来,溅起半人多高的水花,猝不及防衣服湿透,还覆满泥点子。我愣在原地,无奈道:“这还怎么让人出门呀?”要去抓药的老人,要去买菜的青年,要去上学的孩子,都被堵在了巷子里,人人脸上透着焦灼、不安。
不知谁说了一句:“没有路,我们来搭条路!”
即刻,人们纷纷响应:“说得对,大家出把力,路堵死了谁都不方便,我们一定要搭一条路出来!”
花店老板搬来闲置石块,修鞋师傅运来红砖,一众年轻小伙自发结伴,挽起裤脚蹚进积水,把一块块石头铺垫平整。有人放好石块后,还不忘站上去踩踩实:“石头要摆稳一点,间距小一点,老人小孩才好走!”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生暖意:“有路了!有路啦!”一位大叔看见我,朝我招呼:“别站太靠前,水急,小心滑倒,等我们铺好路你再走。”
“不!我也来搭石!”说罢,我快步加入众人行列。
一块块石头落下去,积水被稳稳隔开,一条便道慢慢延伸开来。
没有社区牵头组织,家家户户自发走出家门,男女老少分站道路两头,一块块石头在积水中央搭出一条便道,行人踩着石块,和谐有序通行。
时隔十年回望这场邻里同舟的往事,我终于读懂九曲记忆园的造园深意。石壁浮雕从来不是单纯复述八百年前的兵戈往事,它是在打捞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精神底色:当年韩世忠领兵舍身护一城百姓,如今寻常邻里危难时搭把手,这份守望相助、同舟共济的心,从来没有断过。韩世忠留给九曲营的,远比碑文上记载的战功丰富得多,深远得多,它是刻在我们临平人骨子里的担当——困难面前,人人愿意伸手帮一把,守好这条巷子,护好邻里。
如今在九曲记忆园里修起抬高的石阶道,雨污分流系统修缮一新,再大的雨也不会漫进街巷。园内树荫下摆放着青石圆桌石凳,老人们围坐一桌闲聊。昔日风雨苦难散尽,只余太平岁月的悠然静好。
三、市井留痕 一树毛桃话归期
往公园深处走,一面素白景墙铺陈宋代市井人物铜塑:左侧青年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去赶集;身旁老者高举长杆,杆上插满各式待售蒲扇;不远处男子将幼儿托举肩头,小儿伸手指向前方,父子二人望向同处,眼眸映着戏台的热闹;另有两位乡人驻足问路,天涯人本是陌路相逢,只因一句问询,便生出萍水相逢的善意。萋萋青草漫过铜像脚踝,宋代临平水陆通衢、市井繁华的图景静静铺展,恰与《临平记补遗》中“临平为水路冲衢,市井辐辏,商旅往来不绝”的记载完美呼应,以小见大,复刻千年市井盛景。
我凝神注视这组铜塑,还未从古意里抽离,一阵清脆孩童笑闹声撞进了我的耳朵。
一群孩子举着纸风车绕着铜塑追逐,跑一会儿停下来朝铜塑挥挥手,又笑着跑向藤蔓缠绕的园门去了,洒落一路童歌声。
集议亭内,白发老者围坐,热议社区便民食堂的暖心举措;青石板路上,阿婆牵着蹒跚学步的孙儿慢行,孩童俯身轻抚路边野花,阿婆驻足等候,眉眼慈祥,岁月安然。
八百年前,韩世忠驻军于此,扫平叛乱、打通水陆要道,护佑百姓安澜;八百年后,巷中老人悠坐闲谈,孩童自在嬉戏,当年将士浴血守护的太平光景,完完整整地落在眼前。南宋市井烟火与新时代社区温情在此交融共生,历史不再是碑刻上冰冷遥远的文字,而是老者口中的旧事、孩童脚下的石板、满园不息的生机、代代相传的温情。
九曲记忆园口袋公园,以浮雕、塑像、碑记串联起从南宋到当下的完整脉络,装下整条九曲营路的过去与今朝,是本地人铭记历史、安享太平的自留地。
待到日头西斜,我转身打算离开记忆园,刚出藤萝园门,一楼单元门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张大婶。
十年岁月染白了她的鬓发,加深了她的眼角细纹,身形也愈发佝偻。可她眉眼间那份温和敦厚的气韵,让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拄着拐杖缓步走来,眯起眼细细打量我,先是迟疑,随即脸上漾开笑意:“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我心头一暖,快步上前:“阿婶,是我,我回来看看。”
“我就说看着眼熟。”张大婶笑容朴实,“刚才看见有人站在老楼下张望,我心里就猜,是不是以前六楼那姑娘回来了。一晃十年有了吧?”
“整整十年了。”我轻声答道,“这些年我搬到另一个小区居住,平时工作忙,抽不开身,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边,惦记着您。”
她走上前,轻轻抚住我的手:“在外头打拼不容易。我还时常跟家里人说起你,‘以前楼上有个小姑娘,安静、懂事。’”
“我哪里懂事?记得那回我把床单晾在外面,晚上都不记得收。当晚起了大风,床单吹落在您家门口。您第二天起床看到后替我重洗了床单,还送到小区传达室的失物招领处。”我越说越难为情。
“这些都不算事。我们吃过你老家多少青皮甘蔗呀,那叫一个甜!”
几句轻轻浅浅的话儿,瞬间把十年的时光填得满满当当。岁月走远,人事流转,可巷弄里的记挂永远温暖人心。
忽然,我看见她家门口的那株毛桃树。枝叶浓密,层层绿叶间挂满圆滚滚的桃子,青中透粉,沉甸甸垂坠枝头,喜人得很。
张大婶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笑着解释:“你的床单,就是落在这棵毛桃树上的。以前是棵小树,如今长大了,年年结果。”
我有些动容:“这是棵‘幸福树’。”
“对,对。‘幸福树’上结‘幸福果’。”说完,她用拐杖撩下一根桃树枝,利索地摘下四五个桃子,一把塞进我怀里。
“拿着,尝一尝。”她看着我,“桃子甜,寓意也好。住得远了,别忘了回来看看。九曲营路永远是你的落脚地,有空,多回来走走。”
我捧着清甜鲜果回望街巷。门洞之内,韩世忠将军骑着铜马凝立斜阳、风骨凛然;九曲记忆园藏在浓绿草木之中,文脉绵长;居民楼阳台衣物轻垂,烟火氤氲;玻璃窗上红福鲜亮,暖意融融。
一切都变了。破旧老巷翻新成宋韵街巷,闲置荒地蜕变为承载文脉的口袋公园,泥泞小路铺成平整沥青游廊,岁月在万物身上刻下新的痕迹。
一切又都没变。碑记里韩世忠将军护佑百姓的风骨还在,邻里守望相助的温情未散,门前毛桃树岁岁开花结果。
我轻声对张大婶说:“我以后一定常回来看看。”
她站在门边望着我笑,晚风轻轻吹动她的白发:“好,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这是韩世忠拼尽全力守护的太平,是老城有机更新想要留住的市井根脉,也是每一个在此居住的人,心底最柔软的九曲记忆。
九曲记忆园里藏着临平人对安居乐业的珍视、对岁月太平的感恩、对文脉传承的坚守。 满园悠然光景,落笔成诗,以寄归怀:
九曲芳园草木深,古营碑石颂英模。
昔年戈甲随风尽,满巷欢歌绘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