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临平丨临平水乡文化养成记

来源: 临平发布2026-06-19 16:46

临平水乡节日风俗和民间风情,与他乡有诸多共通之处,就如范成大的长诗《上元纪吴中节物俳谐体三十二韵》,将临平滚灯化作“吴中节物”。这份热闹,临平人能懂,钱塘江流域的人能懂,长江黄河边的人也能共情,恰似“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全世界皆通。但临平人说,“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这缕不一样的烟火千万年滋养着临平人,彰显着临平人独有的个性风采。

一句“阿拉都是临平人”,客居异乡的苏东坡梦里潸然泪下,将临平认作“第二故乡”:“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俞樾寓居临平三十载,念念不忘“史埭春灯”,写下“年年史埭度元宵”,追忆临平元宵盛景许闯/摄

一句“阿拉都是临平人”,俞樾对“第二故乡”一生魂牵梦萦,一动筷子就念起临平美食,一遇庙会就想到临平滚灯。“休言小市少肥鲜,春日烧鹅秋鸟腊”,俞樾将烧鹅、鸟腊认定为临平著名美食;“年年史埭度元宵,笑倚楼头兴最饶。青白两龙才过去,滚球灯又到潘桥”,那是他记忆深处的铭心刻骨。

一句“阿拉都是临平人”,迎来送往的“临平山上塔”,一只可无限放大的“诗眼”,360度凝望临平大地的万世沧桑、风云际会。

从良渚时代走来的玉架山,叠映着临平先民过往的艰辛与坚韧;从秦时陵水道走来的上塘河,南宋官河上塘河,至今依然流淌着民族大融合之际的美妙乡音,诉说着临平曾经的繁荣;运河二通道开挖时撞上古海塘,恰似开启一场穿越时空的高峰论坛,让古海塘邀约钱塘江与古今运河,一同畅想运河文明与海洋文明的合作共赢,共富前程。

蓦然回首,“诗眼”光芒四射,临平人终于被点亮了:原来临平大地就是一座世界级水利工程博物馆,不只是中国县区级地域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放眼世界,恐怕也难寻第二处,就像钱塘江河口在世界三大河口中独占鳌头一样。三面包围临平的古今运河,是超级水利工程;山北的玉架山良渚文化环壕聚落遗址,其最显著的环壕围沟,是中国最古老的水利工程之一;山南麓的上塘河分量如何?专家评价,上塘河中流淌着一部南宋国史。而南部护卫临平大地的钱塘江古海塘,更是两岸人民前赴后继迭代千年创造的世界第八大奇迹,在人类捍海御潮史上彪炳千秋。

玉架山考古博物馆

中国自古是农业大国,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天吃饭”的年代,治水是国家战略:治水即治政,治水即治国。从大禹治水至今,中国古代发展史便是一部用水拍摄而成的大剧。

水是人类的命脉,也是人类的文脉。

临平从浅海湾到大潟湖,从临平湖到藕花洲,从海洋文明之盐业重镇,到运河文明之“江南佳丽地”,海洋文明之澎湃、野蛮,运河文明之温婉、包容,两者兼容并蓄,深深镌刻进临平人的骨子里。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千古之问,来有踪,去有影,知来路,方明去向。

试想,假如没有玉架山良渚文化环壕聚落遗址,我们如何想象先人生活的模样?

假如没有古今运河,我们这一路如何走来?

假如没有“捍海长城”古海塘,临平是否还会有今天的繁荣?

如今的临平大地,河网密布、湖泊星罗,青山妩媚、绿水荡漾。从改革开放初期的“鱼米之乡、丝绸之府、花果之地、文化之邦”,发展到今天的“杭州城东新中心”,临平人谈及水乡文化,无论说“数智临平、品质城区”,还是讲“古今运河、时尚临平”,抑或谈“融汇吴越、典范江南”,都绕不开这座世界级水利工程露天博物馆。这是临平的“大水乡”,是根脉,是基因。抛开这一根基,临平的水乡文化就失却了独有的底气;抛开这一根基,一部临平水乡文化养成记便失却了它的基因组合,这是大水乡与小水乡的内在逻辑,也是临平个性与人间烟火的深层关联。

水乡很小,也很大。小到一朵花,一根草,一棵树,一句“阿拉都是临平人”,一个塘栖枇杷,一块小林黄姜,一节临平甘蔗,一颗崇贤荸荠,或者亭趾踏步档一碗红烧羊肉;大到格局,大到气象,大到生生不息、绵延无绝。它可以小中见大,亦能大中见小,正如星散于临平城区的14个口袋公园:九曲记忆园、市集文化园、牛拖船记忆园、榨油厂遗址公园、大园井文化园、洋园春晓园、西渠河公园、河里河公园、佳肴弄公园、康养文化园、缸甏弄公园、瓶山文化园、东湖拾景园、九曲营公园。走进任何一座,都恍如置身一部穿越剧,每一部都是一个小中见大的世界,都是一部厚重深邃的历史,都闪耀着大中见小的个性风采。它们像一部由历史绘就的连环画,绘遍了临平的前世今生。

择一处细说。

那天散步,途经临平东湖南路与东大街交叉口东北角的“洋园春晓”。这座口袋公园的主人,是曾被乾隆皇帝召试后重用、最终官至兵部尚书的临平人孙士毅,他在任两广总督、接触洋务期间回家乡修建了这座私家花园。

洋园曾是乾隆大学士的私园,亦是“临平十景”之“洋园春晓”所在地许闯/摄

所谓口袋公园,或称袖珍公园,意在丰富社区生活,通常以提供休憩功能为主,属于城市微更新的组成部分。但这座占地仅2300平方米的口袋公园,在设计上颇费心思,为重现民国年间“临平十景”之一的“洋园春晓”,设计者将其打造成富有江南特色的古典园林模样,这份巧思令人吃惊。

击中我兴趣点的,是景区介绍牌上的最后一句话:“园内的植物营造也颇具特色,均采用中国乡士植物。”

名为“洋园”,实为“乡土”,可见设计者深谙孙士毅的“临平情结”。

“洋园”第一进月洞门的右前方,立着一棵高大的构树。目测五层楼高,冠幅约20米,这是我在临平地域见过的最高大的构树。

构树是临平水乡生命力和繁殖力均排名第一的野生物种,它不挑土壤、不择环境,从桥缝里钻出来,能把石板桥的桥身拱断,在农家土墙上也能扎根生长,可谓无处不在。

我撰写《植物先生》第一部时,把一年中最炎热的大暑节气留给了构树,题为《贱之又贱构树命》。多数人觉得构树四处疯长、招人厌烦,却不知它一身是宝:春天的花序,是绝品野菜;夏天的叶子,是一等猪饲料,猪吃了安神贪睡长肉,用来喂草鱼喂羊也是上品,还是天然的“洗碗布”,清洁力比钢丝球还强;盛夏结出的果子“假杨梅”,泡酒胜过真杨梅,挂到冬季也不脱落,是鸟儿的天然食粮;树皮富含纤维,韧性十足,我儿时常剥来打陀螺,蔡伦造纸用的原料也是构树皮。叶、皮、汁液和种子均有很高的药用价值,儿时我总拿着小刀小瓶子去采集它乳白色的汁液,缓解蚊叮虫咬全靠它,还可治疗顽固的牛皮癣。

你说,这是不是水乡物产滋养出来的水乡文化?

洋园以假山流水、古建绿植复刻江南园林的清幽与古韵许闯/摄

继续往里走,更是心生欢喜。

高大的乌桕树,典型的临平水乡物种,前、中、后院共分布着6棵;高大的朴树,5棵;高大的黄山栾树,3棵;还有高大的榉树、香樟树、白花泡桐树。美中不足的是,没能看到苦楝树和枣树。

中高型树木里,有杨梅树、桂花树、枇杷树、柚子树、石榴树、青梅树,还有结香树、白玉兰、二乔玉兰、合欢树、女贞树、山樱树、重阳木、鸡爪槭、羽毛槭、紫薇树、小叶黄杨木等。可吃不可吃的,总归各有其用。

园子讲层次,植物也讲层次,高高低低的花,不同季节盛开,各有各的好。

高攀的凌霄花,墙角的芭蕉、美人蕉,小径边的红叶石楠、油茶、冬青,假山旁的迎春花,乱石丛的阔叶十大功劳,树荫下的八角金盘,覆盖空地的吉祥草、麦冬,还有星罗棋布的牡丹花、芍药花、棣棠花、绣球花、杜鹃花、胡颓子,共计18种。

竹子自然少不了,黄金间碧竹、紫竹、凤尾竹,还有并非竹类的丛生灌木棕竹、南天竹,都是园林的标配。

曲径通幽,后院开阔,池塘水榭,是一个休憩的好去处。

池上一色黄睡莲,池边绽放着黄菖蒲、鸢尾花,生机盎然的水果蓝已过花期,却透着几分雅致,颇有莫奈花园的韵味。凭栏处陡生思乡之情,可寄可托。

这里的植物,是临平后辈为先辈栽种的“乡土植物”,孙士毅泉下有知当欣慰。乾隆皇帝当年在盐官海塘种下的就是一棵朴树,孙士毅当年种下的朴树,想必也与乾隆的那棵“心意相通”;如今“洋园”里的朴树,更与这片土地“通灵”了。

上塘河畔(保障桥)楝花开秋禾/摄

我叹息没能看到苦楝树和枣树,只因它们与乌桕树一样,都是临平乡土植物的代表,更承载着临平人的乡愁。

我们小时候都玩过苦楝子:把它当子弹,用皮弹弓打鸟。

俞樾小时候在临平也玩苦楝子,还用它做手串。不知道他的学生章太炎和吴昌硕是否也玩过,但他的曾孙俞平伯,将苦楝树引为知己,还写过两首题为《楝花》的七绝:

天气清和四月中,门前吹到楝花风。

南来初识亭亭树,淡紫英繁小叶浓。

此树婆娑近浅塘,繁英飘落似丁香。

绿阴庭院休回首,应许他乡胜故乡。

每年春夏之交,苦楝绽放一树树繁花,乡愁浓得化不开,个中自有曾祖父俞樾的身影,花落春仍在,花落春仍在啊!

俞樾的再传弟子鲁迅,则是“枣树迷”。《秋夜》第一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我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却敢说,我对枣树的惦记,比鲁迅更甚。

儿时老家三角漾边有三分自留地,那是我童年的一个梦。

临漾搭棚种葫芦、黄金瓜,地里轮作西瓜、冬瓜、南瓜,还有玉米、甜粟、番茄、茄子、辣椒,也种落花生、番薯和马铃薯,靠路边搭架种丝瓜,水边则种莲藕、芋艿、茭白,种的全是能吃的作物,小小三分地,角角落落全用足。

桥头有一棵我出生时就老了的白枣树,等我长大些,年年爬枣树打枣子,掉落进河里的,小伙伴们在水里像鲫鱼似的争抢。

那时候,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棵枣树。村里人家娶新娘子,宴席都会摆上“枣生桂子”四样宝贝,除了桂圆要去街上买,红枣、花生、莲子,一般人家都有。

以千年海塘遗址为核,这里藏着江南捍海御潮治水的历史印记许闯/摄

在行走古海塘和运河二通道的日子里,但凡遇见枣树,就像听见蛙鸣一样,我总觉得是吉祥之兆。

有一回走贺家堰和施家堰,正值枣子成熟时节。我满村子兜转拍枣子,馋得口水直流。沉浸其中,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三角漾。

回不去的老家,但枣树可以带我回家。

我在大地上寻寻觅觅,奉“授时图”逐地气,最喜欢从田野上直接获取时令之食。那年冬天,在钱塘社区十五堡临平古海塘南侧,我冒雨闯入戴娜家的萝卜地。看见一点红萝卜,我如跳进萝卜地的野兔子,拔起一根就吃。唯一的区别是,兔子拔起就吃,顶多极其可爱地擦擦泥再吃,我则是规规矩矩地剥了皮吃。

现拔的萝卜特别容易剥皮,顺溜一圈,一长条不断。

小时候,我从没想过这根细长的“尾巴”也能剥皮,那天不经意间轻轻一扯,竟“哧溜”一下完美呈现出另一条“裸体尾巴”,毫发无损,太神奇了。

这就是我儿时记忆中的一点红萝卜:长在地里时,裸露地面的是红色,埋在地下的是白色,萝卜肉则全白。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如此不厌其烦地记下这些琐事。

或许,文学最大的魅力在于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于合适的时机遇见了知音,从文字的隐喻里读懂作者的真意。这是作者与读者之间一场不动声色的约会。

无边的畅想像一只高飞的风筝,而牵引它的线,始终扎根于水乡大地。

运河二通道王珏/摄

临平确实是个好地方。最后,我想套用海明威的句式,给临平做个广告——

临平很年轻,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临平生活过,那么此后一生中,不论你去往何方,她都与你同在。临平,是梦里水乡的一席盛宴,不妨从古海塘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