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 | 上塘河的蹄印 牛拖船记忆园的时光三章

来源: 2026-06-10 09:52

上塘河的水,淌过千年岁月,裹着临平老城的烟火,载着几代人的生计,把岁月的蹄印深深浅浅烙在河床里,又在进修弄以东的方寸园子里凝落成风景。据《雍正浙江通志》引《成化杭州府志》载:“上塘河在艮山门外,自德胜桥东至长安坝,又东抵海宁城百有余里,一带土田水利俱赖此河。”千百年来,上塘河既是临平的水利命脉,更是民生与文脉的载体。牛拖船记忆园,这座藏在老城区肌理里的口袋公园,不仅是一处城市景观,还是一段历史的容器,一群人的念想,一座城的期许。

世间风物,但凡有了人的故事,便自有风骨气韵,生出无可替代的暖意。牛拖船早已淡出上塘河的水面,可河上谋生的岁月、舟楫往来的烟火、盘桓心底的乡愁,从未远去。

清晨时分,晨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斑驳树影,我与老人们闲坐长椅,闲话这座园子的往岁、今朝与来日。

往岁 一河蹄声,半生生计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上塘河,依旧延续着千年水运的荣光。《临平史话》记:上塘河“自秦汉至民国,始终是临平物资转运、民生往来的核心水道”。那时车马未盛,公路未通,这条蜿蜒的河道,是物资流转的唯一通道。牛拖船,就是河道上最忠实的行者。它无孤帆远影的飘逸,无千帆竞逐的湍急,只靠一头水牛的力气,一串木船的承载,把乡野物产运进老城,把市井日用送向村落。它是上塘河独有的航运印记,更是临平水乡先民依水而生、顺势而为的生存智慧。

老陈的半生,都和牛拖船捆绑在一起。那年他十七岁,眉眼尚带青涩,却已经跟着父亲在河上讨生活,成了一名牛拖船船工。寻常百姓的谋生之路,大抵是这般:隐忍寡言、坚韧自持,在朝暮往复的岁月里默默坚守。

他家的牛,是一头通体棕黑的水牛,眼瞳湿润,性情温顺,却藏着一身气力,老陈唤它“大黑”。日色未明,老陈牵着大黑来到河边,粗粝手掌抚过水牛温热的脊背,大黑甩甩尾巴,鼻息里喷出两股白气,温顺低头,与少年默契相伴。父亲早已将四只木船次第连缀,船头缚粗麻绳,另一端牢牢系在大黑脖颈的木轭之上。木船是特意打造的,削去尖锐的船头船尾,身形矮胖,吃水浅,刚好能在上塘河狭窄浅缓的河道里通行,船身凿着圆孔,竹篙一插,就能稳住身形。“牛拖船,是个慢活,急不得。”父亲的话,像上塘河的水,流进了少年的心田。

他站在首船船头,一手持竹鞭一手攥缰绳,扬声吆喝“哟——”。大黑迈开沉稳的步子,蹄声笃笃,踏碎薄雾,拖着四只木船缓缓前行。父亲则在末船撑长篙掌控方向。从临平老城到周边的乔司、星桥,一程水路,往返就是几十里。大黑垂首躬身,脚步触底,蹄子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伴着河水流动的声音,成了老陈记忆里最难忘的水乡晨曲。

船上载的,皆是乡亲们托付的生计:新收的稻谷、晾晒好的白麻、带泥的青菜萝卜,还有孩童们盼了许久的糖果糕食。每到一处河埠头,父亲竹篙轻点,木船缓缓泊岸。老陈牵牛立定,乡邻围拢过来,搬货、记账、寒暄。不时有人递上一碗热茶,塞上一枚刚蒸好的热馒头,细碎朴素的善意,悄然抚平一路风尘与疲惫。

“牛拖船最考验的,不是力气,而是耐心。”老陈说。逆水行船,最是艰难。水流顶着船身,大黑的脊背绷得紧紧的,脖颈上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脚步放慢,鼻息粗重,呼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老陈从不舍得扬鞭催赶,只轻轻抚拍牛背,顺着它的步调缓步前行;父亲亦奋力撑篙,以人力分担水流阻力。父子俩,一牛数船,在上塘河上与水流较劲,与生活同行。

盛夏烈日灼河,大黑的皮毛被晒得油亮,老陈和父亲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又晒干,留下一层层白色的盐渍;冬日寒风如刀,河面结着薄冰,大黑踩在冰冷的河床淤泥里,依旧步履不停、稳稳前行。

老陈说,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牵牛前行,安稳送货,挣得工分,让弟妹饱腹,令双亲少忧。牛拖船走的是水路,载的是生计,撑起的是一户人家的希望,也是整个临平城乡的烟火流转。他见过凌晨四点河面散落的星光,看过黄昏晚霞染遍河水的盛景,亲历河岸四时风物更迭,也遇见无数同样以牛拖船谋生的船工。陌路相逢,颔首示意,擦肩而过,皆是为烟火生计风雨奔波的普通人。

这样的日子,老陈整整过了十八年。从十七岁到三十五岁,他把最意气风发的青春年华留在了上塘河,留在了大黑沉稳笃实的蹄声里。上塘河水,见证了他的少年青涩、岁月沧桑,也见证了牛拖船这一古老航运方式从鼎盛走向落幕。

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后,公路延展,车马渐繁,机械运力取代人力畜力,运输的速度越来越快,牛拖船的缓慢与笨拙,终究被时代所淹没。最后一次行船那天,天气清寂,上塘河面无风无浪,老陈牵着大黑,脚步放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待到最后一艘木船泊岸,老陈颤抖着双手,把麻绳从大黑脖颈上解下,那段属于牛拖船的时光,终究沉入了上塘河的水底。往后经年,老陈再未牵船行河,大黑也渐渐老去。那些水上奔波的晨昏、与老牛相伴的岁月、藏在烟火生计里的坚韧与温情,都静静封存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以为,这段记忆会随着时光慢慢被淡忘,不曾想,几十年后,在进修弄旁,有一座园子重新拾起了这段水乡时光,将他的青春过往、无数船工的岁月记忆镌刻在临平大地上。

今朝 一隅清景,满城乡愁

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临平老城容颜日新。

李阿婆是土生土长的临平人,在进修弄老公寓楼里住了大半辈子。她见过牛拖船在河上穿行的样子,听过船工们的吆喝声,吃过牛拖船运来的新鲜蔬果。那段带着水乡气息的旧光阴,与她的生命紧紧相连。

她家楼下,原本是一片闲置空地,雨天泥泞,晴天扬尘。李阿婆和街坊邻里总盼着这块空地能焕然一新,没承想这里变成了一座承载水乡记忆、安放万千乡愁的园子。

临平城区的有机更新,没有一味追求宏大的景观,没有刻意打造繁华的商圈,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这些藏在街巷里的闲置角落,以“口袋公园”的形式,见缝插绿,留住旧影,赓续文脉。牛拖船记忆园的规划建设,就这样悄然落地。

2018年12月,这座占地两千余平方米的口袋公园落成了。白墙黛瓦,绿植葱茏,一派江南水乡素雅的模样,像极了老临平的性子,低调、内敛,却藏着满满的诚意与温情。

步入园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尊青铜雕塑:水牛低头前行,身躯沉稳有力,脊背线条紧绷,身后木船相连,船工手持竹篙,神情专注。李阿婆第一次看到这尊雕塑时,嘴里不停地喃喃:“像……太像了……像极了……”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牛拖船穿行在河面上、蹄声阵阵的旧时光。

这座园子,从此成了李阿婆和街坊邻里每天必去的地方。清晨,她提着晨练的器具,在园中打一套太极,动作舒缓,神情安然,与园内的静谧景致融为一体;午后,她和老姐妹们坐在园子里,聊着牛拖船的故事,说着老城的变迁;傍晚,陪着放学的小孙子在公园里散步,走到雕塑旁,讲起牛拖船的历史,讲起小时候在上塘河边一面浣衣,一面听船工唱渔歌的趣事。

看着园子里的人流往来,李阿婆说:“这座园子,它是活的。”它把那些快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拉回了人们的视线;它让散落在老人们心底的乡愁,有了实实在在的安放之处;它让陌生的邻里,重新聚在一起,找回了老城区独有的人文情怀。

一日,李阿婆在园子里偶遇老陈。两位老人站在牛拖船雕塑旁追忆往昔河上岁月,甚是感慨:没想到,垂暮之年,还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温那段刻在骨血里的岁月,还能看着自己的过往,被城市铭记,被后人知晓。这份慰藉,足以抚平半生艰辛。

牛拖船记忆园,就这样以最朴素的方式连接历史与当下,让沉没在时光里的故事重新被讲述;让渐行渐远的乡愁得以珍藏;让快速发展的城市始终保留着一份对过往的敬畏,一份对民生的温情,一份对根脉的坚守。

来日 一园承古,百年传心

一河流水,一段往事,一座园子,一种精神。牛拖船虽已退出历史舞台,可它所承载的,不只是一段航运历史,更是临平人隐忍、坚韧、踏实、向善的精神内核。这种精神,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而是通过文化的传承,刻进城市的血肉里,成为一座城市前行的底气,而年轻一代,便是这份文脉传承的接力者。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每天行走在老城与新城之间,看着这座城市飞速发展,心底却有一桩遗憾:如今的孩童,长于楼宇林立的现世,见过远方的山川胜景,却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一无所知;听过无数宏大的英雄故事,却不曾了解过普通临平人,在这片水乡是如何谋生、如何坚守、如何生活的。牛拖船,这个撑起临平城乡烟火的古老航运方式,在孩子们的认知里,不过是书本上一个陌生的词汇,一段模糊的文字。

直到牛拖船记忆园落成,这座隐于街巷的口袋公园,成了我心中最相宜的研学课堂。暮春时节,我带着假日小队的孩子踏入园中。一进园子,他们的目光就被那尊青铜牛拖船雕塑牢牢吸引:“老师,牛怎么会拖船呢?”“船为什么是一串串相连的?”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他们安静,俯下身,指着雕塑,轻声说:“仔细看这头牛,它低着头,脊背绷得紧紧的,它在用力拉船;这位船工,手里拿着竹篙,眼神坚定,他在守着一船的生计。以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没有宽阔的马路,上塘河就是临平的生命线,这条秦始皇南巡时曾行经的古运河,千百年来,一直滋养着临平大地。牛拖船,就是河上最忙碌的身影,我们的祖辈就是靠着它养家糊口,把寻常日子过安稳。”孩子们认真听着,围在雕塑前仔细端详水牛紧绷的肌肉、船工坚毅的神情。

我给孩子们讲老陈的故事,还引用范成大过临平上塘河所作诗句“石门柳绿清明市,洞口桃红上巳山”,告诉孩子们,千年之前,文人墨客便为这条河道留下诗篇,而老陈他们就是这条诗意河道里,最平凡也最了不起的主角。孩子们静静聆听,眉眼渐沉。有人举手发问:“老师,冬天河水寒,他不冷吗?”“他赶牛运货,走那么远的路,不累吗?”我看着孩子们澄澈的眼眸,回答道:“冷,也累,可他不能停,因为这是他的生计,是一家人的指望,这就是我们临平人骨子里的韧劲,再苦再难,都要一步步往前走。”

我带着孩子们行至园中长椅旁,恰好遇到了李阿婆。我笑着向孩子们介绍:“这位奶奶亲眼见过牛拖船,是从旧时光里走来的。”

李阿婆看着眼前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笑意,她用温和舒缓的语气讲起儿时的记忆。讲着讲着,李阿婆的眼神变得柔软,仿佛又回到那个烟火氤氲、岁月暖慢的年月里。孩子们簇拥着她,屏息听着,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把阿婆的呢喃、把这段陌生的历史一丝不苟地写在纸上,落进心里。

有个小女孩听完,说:“老师,以前的人,生活好辛苦,他们真了不起。”我抚摸着她的头说:“牛拖船早已不在河上穿行,可它留给我们的,是祖辈们不畏艰难、踏实肯干的坚韧,是善待生灵、邻里相助的善良,是扎根故土、守护家园的执着。这座园子不但让我们怀念过去,更让我们记住,我们从何而来,根扎何处。我们要带着这种精神好好长大,守护好我们美丽的家园。”

那一刻,园子里静得出奇,唯有上塘河的微风徐徐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孩子们的脸庞,也拂开那段尘封已久的岁月。

后来的日子里,我带着一批又一批学生来到这里。我带着他们数小亭子的木柱,摸旱溪里圆润的卵石,踏过一块块青石板,感受江南水乡独有的造园意境;带他们循着时光脉络,梳理牛拖船的过往,读懂临平水乡的更迭变迁;带他们围坐老人身侧,潜心采访,收集一段段鲜活的民间记忆;带他们提笔写下研学心得,把对家乡的热爱、对祖辈的敬意诉诸笔端。

我看着眼前的孩子们,从最初的懵懂好奇,到后来的沉静敬畏;从对本土历史的一无所知,到主动去探寻、去了解、去传承。他们会拉着小伙伴,兴致盎然地讲牛拖船的故事,会在作文里写下对祖辈的敬意。还有些孩子拿起画笔,手绘心中的牛拖船,把那段岁月勾勒得生动而温暖;更有些孩子化身小小讲解员,在园子里录制介绍牛拖船历史的视频,用稚嫩声音传承家乡文脉。

上塘河的水依旧悠悠流淌,牛拖船记忆园静静伫立在时光深处,清雅静谧,意蕴绵长。它见证往昔岁月,温暖市井日常,更托举未来期许。三章时光,三段情缘,串联起这座园子的前世今生,也让临平人坚韧向善、守根致远的精神底色,在新时代生生不息、代代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