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 | 崇贤江南诗意图

来源: 2026-05-20 09:35

总纂完百万字《崇贤街道志》,落笔收卷,心中仍觉意犹未尽。“水韵崇贤,北秀新城。”天目山余脉皋亭山屏卫于左,千里京杭大运河环抱于右。倚山贯河,山水相嵌,绿野如锦,更有水陆之胜,毗邻大运河共富带的鸭兰村、三家村、龙旋村和沾桥村,连点成线,一体打造出滨水绿廊、文化休闲与公共活动空间。穿行于此,城镇烟火与乡野意趣交融共生,沿途历史人文点位星罗棋布,美哉轮焉,美哉奂焉,尽显水乡的温婉韵律,恰似一幅徐徐铺展的江南诗意长卷。

我心念忽动:何不以“水韵崇贤、北秀新城”为笔,以悠悠大运河为墨,将志书中简约记述的山川风物、人文史迹、红色记忆,揉进笔墨、融入诗意,化作可感可触、可吟可赏的江南画卷。让人们徜徉于这片诗意家园,触摸岁月肌理,回望千年流转,读懂崇贤的山河底蕴与时代风华。

(一)

运河汤汤,淌过崇贤千年岁月。

元末明初,京杭大运河成为南北漕运与水上交通要道,既滋养了沿岸市井烟火,更催生了崇贤市镇的兴起与繁华。清康熙《杭州府志》记载:“王家庄市去县治东北三十里。”这个运河东岸的古村落,在光绪《唐栖志》的下塘漕河图上已留下清晰印记。康熙四十四年(1705)四月,康熙帝南巡途经塘栖,径山松源房白峰世鉴、绍兴平阳寺宏度两位高僧,专程赶赴王家庄码头迎驾。康熙召二人登船问询,各御赐箭矢一支,特许“有事可赉箭入朝禀奏”。自此,两座古寺声望日隆。清代碑刻与寺志中,无不以“康熙赐箭”为无上荣耀,王家庄也因帝王恩宠而声名远播。民国年间,这里已是重要的商贸集市,舟楫往来,货通南北。

中共鸭兰村支部旧址 李紫薇/摄

而真正让这片土地彪炳史册的,是运河畔点燃的革命星火。1927年,中共西镇区委在鸭兰村播撒革命火种,革命者马东林在此登岸驻足,点亮了杭县大地第一缕红色薪火。

王家庄南侧的运河塘路上,明正统年间的压澜桥静默如初。桥旁,万历年间普宁寺住持海珵募建的普济庵,历经风雨沧桑,依旧静静诉说着古刹禅意与岁月温良。从压澜桥向南行二里,便是三家村古市集。清同治四年(1865)设立渡口,东岸石凉亭镌刻楹联:“朴朴风尘何妨小坐,依依杨柳莫误归程。”寥寥数语,道尽古渡温情,尽显水乡温婉。

如今,大运河崇贤段滨水绿道宛如彩色锦带,串联起古老码头、沿河古埠与鸭兰村红色旧址。绿道沿线墙面,以电影胶片式壁画生动再现鸭兰革命往事;运河碧波潋滟,岸畔红五星景观相映生辉,山河安澜,岁月静好。置身其间,我恍若化身《庄子》笔下相忘江湖的游鱼,在江南诗意里自在沉浮。

鸭兰村因鸭兰港得名。清光绪《唐栖志》载压澜桥:“或问桥村名于僧珵,曰,鸭澜也,鸭激水而成澜也。或曰鸭阑也,或曰鸭兰也,不知其何指。此桥又可名压澜。”我编纂《崇贤街道志》时,曾多次记述鸭兰村的缘起与沿革。

鸭兰村枕运河而居,水光潋滟,绿野如锦,既有水陆形胜,更积淀了厚重的革命历史和光荣传统。所谓鸭兰,本意是群鸭戏水、激浪成澜。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大革命浪潮席卷全国,北伐节节胜利,民众觉醒,风起云涌。1926年冬,共产党员马东林发展鸭兰村青年马国华入党,悉心培育革命骨干,积蓄基层力量,为大革命事业添薪助力。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革命陷入低潮。鸭兰村革命志士不畏艰险,毅然坚持地下革命斗争。马九成、马云州、马阿祥、马来伯、马幼良、马有顺、马春松、姚培金等人先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年六月,马东林在马九成家主持召开党员大会,宣布成立中共鸭兰村支部,由马国华任书记、马九成任副书记。这是临平境内第一个农村党支部,在临平革命斗争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开篇一笔。名扬简册,千秋俎豆;忠贯日月,万古响雷,这段红色岁月,永远镌刻于崇贤大地。

鸭兰村党支部宣告成立  李紫薇/摄

岁月长河里,总有一些刻骨铭心的瞬间,凝铸成一代人永不磨灭的精神坐标。2001年6月,杭州市首个农村党支部旧址陈列馆开馆。当日大雨滂沱,现场众人衣衫尽湿,却无人离场退缩。风雨如晦,信仰弥坚。正如作家简媜所言:“回忆若能下酒,往事便可作一场宿醉。”往事斑驳,很快消弭在逝者如斯的时光长河里。

2004年,中共鸭兰村支部旧址被列为市级文保点;2009年,升格为市级文保单位;2021年,实施旧址提升工程,新增“薪火初心”等9处景观,打造2000平方米纪念广场,形成“一核三带”红色文化空间。支部旧址成功入选浙江省第一批革命文物名录,获评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该村传统绣花2009年获省级创意大赛铜奖;斫琴师马岳思所制古琴,为电影《英雄》配乐。“鸭兰薪火”红色品牌深入人心,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二)

一侧枕大运河,一侧揽遍野田园风光。四野水清林静,红绿相间,景致明媚。骑单车穿行绿道,心境开阔清朗,身姿飘逸舒坦,恍若步入宋人笔下的江南水墨,不染尘嚣,清景入怀,唯有温润安然。

元末,张士诚自塘栖南五里伍林港开凿运河支流,直通江涨桥,河道阔二十余丈。三里漾、十二里漾等宽阔水域,皆坐落于崇贤境内。明代诗人平显在《闻仲容弟居横里》中吟道:“藕花官漾十二里,桑阴邻村百数家。”而今,崇贤响应山水田园风貌向美洁美行动,完成两处河湖亲水平台建设。其中十二里漾古凉亭亲水节点,依托周边水塘肌理,深挖特色人文典故,修缮建成四角石凉亭、木廊架及配套绿化景观,打造集观赏、休憩于一体的公共空间,尽展运河水乡魅力。

行至三家河渡,一缕荷香由远及近,沁人心脾。藕遇公园内荷花次第绽放,不远处200余亩荷塘更是花开正盛。粉白荷花亭亭玉立,与白墙黛瓦的村落、蜿蜒奔流的京杭大运河相映成趣,构成一幅醉人的江南水乡画卷。

《崇贤街道志》中对三家村的缘起与风物多有记述。相传古时此地聚居徐、马、车姓人家,故而得名三家村。地名亦见于明万历《杭州府志》、清康熙《仁和县志》。村落紧依运河岸线,村内港汊纵横,三家村港、裘家斗港、舍郎港水系互通,皆与大运河一脉相连。三家村藕粉自古闻名遐迩,清《杭州府志》记载:“藕粉,舂藕去渣,晒粉,西湖所出为良,今出塘栖及艮山门外。”文中“塘栖及艮山门”一带,指的正是崇贤三家村及周边连片藕乡。清光绪《唐栖志》亦有详述:“藕粉者,屑藕汁为之,他处多伪,掺真赝各半,唯唐栖三家村业此者以藕贱不必假他物为之也。”

四时草木,寻味花间。2017年11月,三家村全面启动美丽乡村精品村创建,以舍郎和三家村港运河口段为核心区块,总投资1600余万元,实施立面整治、围墙翻新、庭院美化、景观节点打造等工程,精心修筑一条精品游线、十大景观节点、六条交通主干道。2022年起,依托美丽乡村精品示范村建设,串联旅游集散中心、游步道、百年渡口、莲藕风貌区、三家村藕粉展示室、农庄等节点,形成五里多长的“三家村风景带”。

荷花深处,青草池塘,蛙声喧响,荷叶摇曳,欲立蜻蜓不自由。静坐池边,冲泡一袋三家村藕粉,恰合古意“一撮点汤调,犀匙溜滑泽”。草木为馔,道道入味。岂止藕粉,剪片荷叶,裹以糯米与腌渍排骨入笼清蒸,启封瞬间,荷香清雅混着米香肉香,便是人间至味。

(三)

到访崇贤,必游沾桥古村。

沾驾桥为单孔石拱古桥,东西向横跨沾桥港,形制古朴,古韵悠悠。桥南侧石柱镌有楹联:“北往南来,均沾利济;水涤山绕,税驾凭临。”“均沾利济”,寓意四方行旅、两岸百姓共享水陆通行之便。“税驾凭临”为成语,“税驾”即停车息驾,亦有归宿停驻之意,如宋代杨亿《孙及归吴兴》有“泽国聊税驾临沧海,回辕指大梁”之句。“凭临”则为依靠、倚赖。清代申涵光《邯郸行》云“城边过客飞黄土,城上凭临日正午”;曹寅《虎丘僧轩坐雨迟培山未至漫成》亦有“东岩磵壑凭临高,风雨横绝悬惊涛”之咏。两句合璧,既见交通之利,又勾勒出山水环抱、行人驻足的江南闲情。如今,桥联复刻于河畔白墙之上,笔墨清雅,已然成为沾桥老街上一道标志性人文景致。

沾桥老街

关于桥名由来,民间广为流传乾隆南巡的轶闻:彼时春雨连绵,运河沿岸乡路泥泞,御轿被沾滞于此,故得名“沾驾”。传说虽无从考证,却为古桥平添一抹传奇色彩。正是这些口耳相传的故事,让历史有了温度,也为百姓提供了精神慰藉与文化滋养。君不见,桥头立乾隆落轿铜像,定格这段趣闻,供今人溯源怀古。

沾驾桥 应召平/摄

沿桥畔青石板路漫步沾桥老街,恍入水墨江南。老街静谧幽深,甬地烟水漫漶开来,无不陌生又亲切。青石板铺就路面,石隙间偶尔冒出几丛小草,生机盎然。两侧白墙黛瓦,屋舍错落有致,斑驳墙垣镌刻岁月沧桑,黛瓦上探出几株瓦松,无不在低吟岁月的故事。漫步街巷,不妨走进“桥西10号·晚风”,品一杯醇香咖啡,静享慢时光;亦可走入“姨家工坊”,尝一块古法米糕,感受老崇贤地道风味。如今,特色游船、水上婚礼、文创市集等新业态相继落地,让街巷古韵依旧、风华新生,引得四方游客纷纷前来沉浸式体悟恬淡慢生活。

(四)

龙旋村沿河生态绿道绵延五六里,柏油铺面,饰以彩色中线。一侧碧水绕城,一侧良田阡陌,两岸遍植香樟、枇杷、垂柳。此处俨然成为网红打卡地,每逢节假日游人络绎不绝。绿道尽头,便是独山。

明代田艺蘅《留青日札》记载:“杭有鳏、寡、孤、独四山,皆孑然无依、挺然独峙。今孤山在钱塘西湖,世所著者。独山在仁和横里,亦通津,人皆望而知之。”《舆地名胜志》记载,独山因雨雾阴晴之景异于群峰,故而得名,又名钵盂山、金鳌山,乡民俗称“乌龟山”。

独山碉楼

独山林木蓊郁,鸟语花香。西侧原有一处小山丘,俗称“小山子头”,与独山毗连。每至秋末冬初,霜风作肃,叶光如醺,旧时文人雅士常携酒登临,凭高望远,寄情山水。清道光年间举人马慕蔺卜居独山之北,曾赋《独山十二咏》,歌颂独山一带美景,分别为横山白鸟、独港鱼罾、南峰龟泉、北岩巨石、圩泾客渡、斜桥远翠、云坞春桃、兰村秋橘、金兜白莲、小山红叶、古寺牡丹、鳌峰积雪。字句清雅,意境悠远。

旧时独山之北横里村,村人以梅畦为田,花开时一望如雪。周天度游独山时有诗曰:“试上独山山顶望,村村香雪压檐齐。”并自注:近日横里独山村人,以种梅为业,花开,弥覆十余里。当年,梅花一直向东延伸至超山西麓,梅海茫茫,香漫山野。

独山南麓,一条长1.8公里的环山游步道依山而筑,石阶苔痕浅浅,沿途竹影婆娑,林荫幽深。拾级而上,鸟鸣相伴,清风相随,步步皆景。

独山北麓的万玉轩,曾是赏梅的好去处。元代宣政院同知陆谷荣致仕归乡,于此“依山构屋,凿翠架岩”,建“凉亭暖馆”,屋舍“花木环绕”,梅树数百株。然世事无常,元末兵燹战乱,宅园“靡有孑遗,独老梅数十百本在”。后其孙辈陆秉中(字孟言)兄弟重修故居,取“君子比德于玉”之意,定名“万玉轩”。陆氏后人“隐居其中,读书养晦,不慕荣进”。“万玉轩”成为当时塘栖一带文人雅集的重要场所。

“水陆草木之花,洁白而清贞,格高而韵胜者,其惟梅乎?得先天之一气,魁众芳而首万汇,故古人多好尚之焉。在晋则有阴铿、何逊,唐则宋广平,至宋林和靖则爱之犹深者也。是以范石湖谱梅,称为天下尤物。无问智愚贤不肖,莫敢有异议者焉。”南宋名将张俊后裔张辂,以细腻笔墨撰成《万玉轩记》,详尽描摹轩中盛景、梅骨清风,为后世留存珍贵的人文史料。其兄张舆亦题诗赞誉:“孟言兄弟独山栖,轩匾清夸万玉题,压倒林家三百树,梅花并不数西溪”,足见当年万玉轩声名之盛、风雅之极。

陆秉中挚友夏与诚到访此处,留下《为友人陆秉中题万玉轩》一诗:“暗香疏影句能传,暮景空林色倍妍。琼馆梦回春似海,琪园坐对日如年。娟娟霜月将三五,粲粲冰花逾十千。独鹤归来风动处,霓裳小队舞群仙。”

万玉轩旁尚有横溪别业,系隐士陈雍所建。陈雍,字孟熙,号士宁。县大夫曾两次以明经举荐,他皆推辞不就。他世居城中七宝巷,因厌嚣尘之扰,与陆秉中结识后迁徙独山,营建别业,隐居耕钓至终。张辂曾作诗咏其居所——“横溪别业锦云乡,红白莲花薜荔墙”,闲居日常便是“佳人雪藕供微醉,童子分茶坐晚凉”,这般田园隐逸之乐,令人心生向往。

俱往矣,万玉轩旧址上再见新居,一径竹篱花障,白墙环护,黑瓦舒展,古朴又现代。万玉山庄,它托付的,是后人向前人致意的温情。万玉轩的旧主人,筑一座楼,谈风花雪月,话时事险恶。而今,万玉山庄窗外湖山变幻,室内茶烟袅袅,谈锋起处,是如何崇尚贤德,走向共富。古今对望,一脉相承。万玉轩与万玉山庄,跨越岁月遥遥呼应,成就了一弦幽韵,一曲曼歌。

独山东南坡,留存一座民国时期修建的独山碉楼。碉楼坐西朝东,平面呈矩形,为两层单幢砖木结构,三开间布局,建筑面积406平方米,采用硬山顶形制。建筑一层设回廊,外墙由块石砌筑,一层墙体以水泥勾缝,二层以石灰勾缝。此楼为当地林姓族人所建,故俗称“林宅”。宅前分立雪松、香樟各两株,吮天地之精华,铁干虬枝,冠叶如盖。清风穿林而过,声响雄浑,宛若运河涛浪排空。屋宇东侧,有巨石多处,嶙峋突兀颇有景致。抗战时期日军占为据点,斑驳墙垣镌刻侵略铁证。

拾级而上至山顶,瞭望台是上下两层结构的现代建筑,站在二楼可以看到,横泾港从运河十二里漾东岸的横泾桥口朝着独山径直东流,到莫家塘,便向北拐弯,随即折向东,经独山北的山后路村逶迤而去。两旁皆藕荡菱田,榆柳森阴。人家隐于回洲合浦之间,桑畦禾亩远近交映,独山工业区机器声响,龙旋村渺茫俨如图画。夕阳西下,成群白鹭绕林飞舞。

一切是那么美好。山丘是落香的归途,远方是诗的归途,而水韵崇贤是我们心中共同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