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平抗战寻踪(一)

来源: 临平发布2025-09-06 18:02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80年前的抗战胜利,是中华民族命运的历史转折,也是值得世界铭记的伟大胜利。以胜利者姿态纪念这一伟大胜利,既是国家的意志,也是人民的诉求。

铁划银钩弘道义。作为一名党史工作者,我努力寻访临平军民抗战的踪迹,以还原曾经的苦难屈辱,再现英勇反抗的斗争史诗,缅怀和祭奠在抗日战争中为国捐躯的英烈们。为了历史不被篡改、不再重演,“把历史的内容还给历史”,很有必要。



乔司“戊寅公墓”



乙巳蛇年正月十四,我来到乔司千人坑(即“戊寅公墓”)所在地。正值江南暮冬,恼人的阴雨已连绵多日,天地被水雾笼罩,住宅、树木、小桥、流水,乃至不远处的高架与公路,通通被裹在一望无涯的灰色轻纱薄绡里,虽显缥缈,却更添凝重。加之冷风嗖嗖吹拂,寒意阵阵袭来,让人莫名不安。


“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缨。”倏然想起当年苏东坡在此开运盐河雨中督役的诗句,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凄楚。眼前的戊寅公墓孤零零的,如一抔黑土,唯有墓旁一汪死水,被风激起一圈圈涟漪,残留岁月的痕迹渐隐渐现。


我触景生悲,移步至碑亭,往事历历,回溯心中……


微信图片_20250904143152_142_53.jpg

“戊寅公墓”位于乔司街道保庆桥西北侧,又称“千人坑”,是日寇侵华的铁证。


乔司是毗邻钱塘江的历史名镇,初名仁和镇。北宋端拱元年(988),仁和镇改名汤村镇。当年苏东坡初任杭州通判时,曾奉运司檄来此督役开河,以便利运盐,写下《汤村开运盐河中督役》一诗,记录此事,抒发亲政恤农的情怀。南宋灭亡后,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追忆钱塘盛况与城市风貌,其中提及汤村:“临平、汤村镇诸市,因南渡以来,杭为行都二百余年,户口蕃息,商贾买卖十倍于昔,往来辐辏,非他郡比也。”沧海桑田,明永乐十三年(1415),汤镇毁于江潮;明嘉靖年间(1522-1566),汤村再次崛起。至民国时期,乔司已颇具规模,镇上居民两千余人,屋舍千余间,市分里外两街。由东而西的老街,横贯2里多长,各式店铺鳞次栉比,商贾雁次相缀。商市以药材、麻布、络麻、棉花、食盐为大宗,竹笋、韭芽、甘蔗、黄金瓜等小买卖亦充盈街头,加上交通便利,乔司早就是颇有名气的农副产品集散地。镇上还兴办了学校、图书馆,开设汽车公司、茧行,甚至建有电气厂、足球场,一派兴旺景象。


然而,风云突变。日军占领乔司后,在镇北平家桥边设置兵营,在五仙殿、井弄口等处设立岗哨。这些强盗脚跟未稳,就开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镇上居民有无辜遭凌辱殴打者,财物被抢、性命被害事件屡见不鲜。日军还频繁骚扰民众,闹得方圆十里不得安耽,一日数惊,鸡犬不宁。


1938年2月17日午夜,驻防钱塘江南岸的国民党62师,调集100多名爱国官兵,由该部情报组长鲁清、副组长贾龙文为向导,自萧山越过钱塘江,暗度陈仓,奇袭乔司日军据点,直扑平家桥兵营。当时,镇上日军疏于防备,我军官兵迅速完成包围。一时枪声大作,日军从梦中惊醒,猝不及防下,大部分日军未及反抗已命丧黄泉。不过一个多小时,歼日军40余名,残余少数如丧家之犬,连夜逃往笕桥机场。


《乔司·正月十九》 钱景茂/手绘


次日一早,恼羞成怒的日本侵略军不顾国际公约,迁怒于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集结笕桥、临平等地200多名日军,荷枪实弹赶赴乔司,派兵把守各路口,封锁通道。上午8时左右,整个乔司镇被团团围住,如铁桶般水泄不通。一队队日本兵气势汹汹,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借口搜寻昨夜偷袭的“支那兵”,挨家挨户搜捕无辜百姓,稍有反抗便予枪杀。他们又从北街开始放火烧房,并用机枪扫射惊慌奔逃的百姓,如同发疯的野兽,不分青红皂白,见屋就烧,逢人就杀,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就此开始。顷刻间,家家户户的房屋冒出火舌,借着风势越烧越旺,吞噬整个小镇。大街小巷里,百姓哭喊着狂奔乱跑,许多人倒在血泊之中。起初,日军从东面包抄,西边的保庆桥成了百姓逃生的主要通道。孰知没多久,大批日军赶到,于此处对百姓进行成批枪击与刀劈。公路上、桥头边、池塘旁,到处都是被害百姓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流成渠。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曾听当年死里逃生的张宝福讲述“戊寅惨案”的细节:黄源兴酒店的一名伙计,被鬼子用指挥刀拦腰砍中,肚肠流出体外;西街的金宝珠孤身逃到桥下,仍被日军发现杀害;城隍弄的汪凤珍和另外几位妇女及孩子,想偷偷坐船逃出保庆桥,却遭桥头鬼子枪击,最终只有汪凤珍和一名婴儿在同伴尸体的掩蔽下,躲藏整整一夜方得以脱身……


9时左右,日军再次搜查,把未来得及逃脱的三四百名百姓,强行押解到保庆桥附近的汽车站关押。整个车站被恐怖气氛笼罩,被押百姓无不面露恐惧与不安。鬼子愈发恣意妄为:他们从人群中拉出一人枪杀,再拉一人杀害,如此反复,百姓接连倒下。日本兵还将遇难者尸体拖到车站旁的池塘里。被拖行时,两脚朝上,身首着地,有的双手仍在痉挛抽搐,嘴里还残留着一丝呻吟。一次枪杀一个,日本兵嫌速度太慢不过瘾,便改为一次叫出两人乃至数人集体枪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只能束手待毙,一个个做了厉鬼冤魂。


除了向保庆桥方向逃跑,另有一批群众涌向五仙殿方向,却同样难逃厄运。成队百姓被捆绑后,押到杜曹庙,与保庆桥边关押的群众一同遭到屠杀。第二天一早,日军又从笕桥增兵赶赴乔司,将搜捕到的上百名群众尽数杀害。


此后,日寇还扩大了烧杀掳掠范围,乔司方圆十里的村子都在劫难逃,一片腥风血雨。这场灭绝人性的大屠杀持续了整整3天,最终乔司沦为一片废墟,尸横遍野,连天地都显得昏暗灰黄,混沌而沉滞。


偌大一个古镇,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竟无人敢居住。遭遇空前劫难的乔司,唯有无数冤魂在萦绕。日本帝国主义令人发指的暴行,直接导致乔司的经济社会与民生发展倒退数十年!


微信图片_20250904143803_148_53.jpg

1941年,由方寿僧等人发起,乡人们收拾尸骨,垒泥成坟,便是有名的“戊寅公墓”,而更多人习惯称之为“千人坑”,这是十分确切的。人的生命在这里被排列得如此挤压、局促,如此具有概括力,历史都会在这里沉思。


广场东南角,一幢粉墙黛瓦的平房被布置成“侵华日军乔司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花隐墙垣,枝叶疏淡;即便无风,因心幡动,枝影亦曳动不止。



独山碉楼



明田艺蘅在《留青日札》中记载:“杭有鳏、寡、孤、独四山,皆孑然无依、挺然独峙。今孤山在钱塘西湖,世所著者。独山在仁和横里,亦通津,人皆望而知。”


独山在崇贤街道龙旋村,海拔82米,不算巍峨,却以孤峙之势自成气象。钱唐周天度在《丁山湖游记》中这样描述:“出北关二十里,至横泾桥,东望有山篑然,曰‘独山’。舟溯桥而入,行可五里许,曰‘横里村’。居民数十家,背山临溪,茅屋在桑枣中,如罨画然。盖独山西麓也。”清道光年间,举人马慕兰居独山之北,曾赋《独山十二咏》,歌颂独山一带美景。


那也是一个雨天,雨势不大,却在斜风裹挟下横着往脸面上扑,头发被淋得湿漉漉的,让人魂魄欲断。


微信图片_20250904143905_151_53.jpg

独山碉楼隐在一片蓊郁的山林间。这座颇有名气的建筑始建于20世纪20年代,由当地林姓村民建造,故又称“林宅”。碉楼坐西朝东,平面呈矩形,为三开间两层砖木结构,硬山顶设计,总建筑面积406平方米。一层设回廊,四周外墙采用块石砌筑、水泥勾缝,二层则改用石灰勾缝。1940年前后,日军将其整修改造,用作军事据点,与分布在临平火车站、中山桥、一号桥、龙兴桥、西阳桥、临平山等地的9座碉堡一道,成为日军发动侵华战争的力证。如今,这座碉楼充满了古朴气息,遗留着历史痕迹,见证着烽火岁月。


微信图片_20250904143857_150_53.jpg

在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独山碉楼被布置成展馆,通过留存的实物与史料,悼念在抗战中惨遭日本侵略者杀戮的临平死难同胞,缅怀那些在抗日战争中浴血奋战、为国捐躯的英雄烈士。


日军占领杭县临平、塘栖期间,除沦陷初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外,统治期间还大肆掠夺当地资源和民间财富,致使生灵涂炭、财产殆尽,百姓深陷空前灾难。


微信图片_20250904144449_152_53.jpg

日机轰炸杭州后留下的惨景


因杭县地处浙北战略要冲,境内笕桥机场(现属杭州市上城区)、沪杭铁路等均为日军觊觎的重要军事目标。自淞沪会战后,日军便对杭县展开持续轰炸。1937年11月16日中午,多架日机轰炸临平,在其其弄、曹泥船、150号铁路桥等处投弹5枚,同时用机枪扫射,造成9名群众死亡、l0人受伤,6间民房被炸毁。《临平镇志》(1990版)有详细记载:“1937年11月16日中午,天气晴朗。曹泥船居民曹家福,与其父曹叙生、妻子康杏英及襁褓中的儿子,一家4口,午饭刚毕。曹叙生在门前向经过之盐贩袁阿林买盐,此时隔壁家福之兄曹妙法突然大喊:飞机,飞机。康杏英抬头外望,只见几架日机在西面天主堂上空盘旋,几乎同时,西面传来轰然的炸弹声。康杏英不假思索抱起儿子窜出屋外,向东奔出不足l0米,一枚炸弹便在曹家东侧落下。康杏英魂飞魄散,怀抱儿子猝然倒地。一刻钟后,康神志稍复,只觉浑身浸在血水中,痛彻骨髓,低头发现怀中婴儿被弹片削去头盖骨,她自己的右手中指被炸断,右足跟外侧被炸伤。挣命返归自家屋前,她又见公公曹叙生头骨被炸去,血肉模糊,与盐贩袁阿林均倒卧血泊中。曹家福虽幸而无恙,却瞬间痛失父亲与儿子,妻子又遍体鳞伤,一时心胆俱碎、涕泪如雨,深恨日寇之残暴!事后检查,康杏英上衣留有24个弹片小洞,20余处皮肤被弹片碎屑划伤,均非致命伤,得以侥幸存活。囿于当时医疗条件,她脚跟中残留的弹片直至1986年才在县医院取出,至今保存,志不忘也!


微信图片_20250904144504_154_53.jpg

日机轰炸杭州后留下的惨景


是役,日机在镇东南隅环150号铁路桥共投炸弹5枚,无一命中桥墩:第一枚投于其其弄北口;第二枚落在曹泥船曹家福家门前,即曹叙生、袁阿林殒命处;第三枚落在曹家东侧,即康杏英中弹处;其余2枚分别投在150号铁路桥旁与永平庵墙脚。日机同时以机关枪来回扫射,除曹叙生、袁阿林及曹家婴儿外,10岁孩童曹柏年被炸死,曹春荣被炸去下巴骨死亡,曹登生被弹片贯穿腹部致死,曹阿泉母亲被炸开胸膛身亡,李茂成之子李小毛在150号桥主动维持秩序时遭机枪扫射而死,另有一名从南沿港前来念佛的婆婆被炸死。伤者除康杏英外,还有曹春荣之姐等十余人,同时被炸毁房屋6间,船1只,牛1头,伤者死者均属手无寸铁的平民。日机对无辜平民如此狂轰滥炸,其凶残程度令人发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平民百姓如无匡家武装力量之保护,其生命财产毫无保障之事实,已坦陈于吾人之前。


日军对杭县的轰炸远不止这一次。1937年11月11日,日机3次空袭塘栖和临平铁路沿线,炸死21人、伤18人,炸毁民房50余间。1937年12月24日,临平沦陷。这天,日军50余人从长安镇沿铁道西进,行至龙兴桥后向北至杭善公路旁的胡石罅纵火烧屋,43间房子成了一片废墟。1938年5月17日,日寇再次出机轰炸塘栖,陈凤良等15人不幸遇难。这些浸透血泪的记录,字字句句都是日军侵华暴行的铁证,亦是中华民族永不能忘却的伤痛记忆。


日军占领期间,为维护统治,除在“军事行动”中屠戮平民、为报复中国军队抵抗而滥杀无辜外,更以无故杀戮、秘密暗杀等手段残害百姓。1938年9月22日,日伪军窜扰笕桥、乔司一带,杀害平民50余人。同年11月30日,日寇抓获11名无辜百姓,诬陷其为游击队,其中4人被砍头。1939年12月5日,沪杭铁路临平段附近一列火车被抗日武装炸毁,翌日,30名当地农民,连同妇孺在内,遭日宪枪决,“盖日军指彼等未以铁路下埋地雷事报告日当局,乃协助游击队也”。1940年5月,塘栖一家铺子的40名挑夫前往杭州运货,途中被日军全部杀害。1942年,塘栖镇13名男女试图脱离日军控制逃跑,被抓获后尽数杀害。同年,塘栖日军勾结汉奸侯文麟,将13名不愿为日军效劳而逃往德清的群众追捕返塘,杀害于老车横。其中一名孕妇,被日军用刺刀戳入腹部,胎婴和肚肠被挑出体外“示众”,场面惨不忍睹。


微信图片_20250904143504_144_53.jpg

日军掠夺中国百姓的鸡、鸭、蔬菜等物


日军在掠夺生命的同时,更对杭县的文化资源与民间财产进行系统性劫掠。1937年12月24日,日军纵火焚烧杭县教育会和杭县区立图书馆,抢走书籍18970册;1943年11月11日,日伪军在杭县星桥乡佛日寺,捣毁并抢劫寺内铜器、锡器1万余斤,价值200余万元;1944年12月5日,日伪军掳劫杭县大云乡,劫夺食米38.5石,棉被15条,棉衣135件,土丝222两,丝绵35斤,土布绵绸70.5丈,锡器35斤,现金50680元,以及其他财物;1944年12月8日,驻塘栖日伪军秦克武部会同张华夫部共200余人,在超山、独山等地抢掠粮食,谷米1000余石;当日下午,另一股60余人的日伪军自拱宸桥出发,窜至南屏乡前村,抢劫公粮数十石,并将陈姓坟树数十株全部砍光;1944年12月18日,驻塘栖日伪军60余人窜至超山,强行抓捕30余名民夫,并将上圣殿洗劫一空。


据《杭县志稿》记载:11个乡(镇)统计,民国27年被杀群众达368人,总发电量为160千瓦的5座电厂被破坏。《浙西抗战史话》民国34年统计,日伪侵占期间,仅棉麻两项损失,一年即达法币632万元,还损失牛2500头,羊10.1万只,猪5万头,鸡16万只,鸭5万只,蚕茧4.68万担,土丝0.12万担。据陈文《一年来的杭县政情》载:在抗战中死亡14325人,伤残4450人,建筑物损毁约值32.586亿元,器具损失约值29.155亿元,农产物损失约值730.426亿元(均按民国35年6~7月份币值计算)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回顾实在是一种负担,让人的思绪费力地停留在已消逝的辰光里。风仍在吹,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独山脚下蓊郁的山林肃穆寂静,我的心绪仿佛与风雨混成一团,如风呼啸,似雨捶打。眺望远方,横泾港经独山北侧的山后路村逶迤而去,与众多水塘连成一片,水波浩渺;田间莲芰红白相间,翠绿相萦,景致渺茫如诗画。这些又勾起我悠长的遐思:日军在杭县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即便过去八十余载,但时间的沉淀往往能让历史的真谛愈发清晰,继而在心灵的碰撞中催生一种强有力的感悟,平添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纵使逝者流水,白云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