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 | 谷雨话说临平茶事

来源: 2026-04-15 10:48

谷雨时节,雨生百谷,茶香满城。谷雨恰逢全民饮茶日,与茶自古结缘。

临平茶事,源远流长。早在唐代,临平就有种茶、制茶的记载,山丘陇亩间,茶烟袅袅,清韵初显。后经宋元明清,种茶之风不绝,更孕育出临平人独有的饮茶习俗与市井风情。及至民国,本地茶店业鼎盛,街巷茶馆多达二十余家。每日晨昏,茶客纷至,或闲话家常,或商谈诸事。一盏清茶蒸腾着市井百态与时代烟火,成为临平人生活记忆中一道浓香四溢的风景。

茶史

临平的种茶与制茶历史,至少可追溯至唐代。

遵循古人“阳崖阴林”的种茶之道,临平山松荫下、超山梅影间,皆有茶树错落栽种 费陆斌/摄

中唐诗人顾况,工诗善画,精于品鉴,亦是一代茶人,其《茶赋》与陆羽《茶经》同为茶史传世之作。顾况与隐居临平山的诗人丘丹交厚,多次到临平探访丘丹,游览胜迹,作《临平坞杂题》十四首。其《焙茶坞》云:“新茶已上焙,旧架忧生醭。旋旋续新烟,呼儿劈寒木。”诗句描写的是临平山下茶农劈柴烧灶,焙制新茶的场景:茶叶已经采摘回家准备炒制,主人取出去年用过的架子,一边洗去霉斑,一边呼唤孩儿劈柴续火,不一会儿炒茶的灶台便飘起袅袅炊烟。从顾况的这首诗可以看到,早在唐朝,临平就已大规模种植茶树,焙茶技艺成熟,印证临平植茶制茶史至少千年,也成为研究临平茶史的珍贵文献。

北宋熙宁七年(1074),苏轼任杭州通判,游临平安隐寺,寺僧以临平山好茶、安平泉水烹茗款待。苏东坡品后赞不绝口,题《安平泉》诗:“当年陆羽空收拾,遗却安平一片泉。”既赞安平泉水清冽,也颂临平茶绝佳,为临平茶史留下千古佳话。

“元四家”之一的王蒙,晚年隐居临平黄鹤山。在画作《煮茶图》上,黄鹤山巍峨连绵,林木葱郁,溪流婉转,三位高士围亭品茗,童子汲水煎茶,定格了元代文人寄情山水、煮茶清谈之逸韵,也印证了黄鹤山植茶品茗已成文人时尚。

清代嘉兴府学生沈朝英写有《宝幢》一诗:“荷锄田叟逢人话,担水山僧送客尝。如待春风焙茶候,松阴来试一旗香。”宝幢地处安隐寺外上塘河畔。诗的前两句,写的是荷锄而归的乡野老者,偶遇故人便闲话桑麻;挑水归来的安隐寺僧人,取清冽泉水款待远客。后两句将视线从当下的闲景转向未来的清欢,待到春风送暖、新茶初焙之时,邀三五好友于松荫之下品尝新鲜炒制的形如“旗枪”的新茶,暗合安隐寺僧人有植茶、焙茶、品茗待客的风雅传统。

在一芽一叶、一缕烟火里,细品独属于春日的茶韵与温情

清末钱塘人丁立诚游临平时曾赋《临平湖棹歌》,第六首诗写道:“安平七字艳坡仙,摹勒贞珉又百年。且采本山茶叶好,一瓯雪沸宝幢泉。”诗人到安隐寺游览,先欣赏安平泉旁苏轼诗碑,再入寺内,寺僧以安平泉水冲泡上好“本山茶”待客。这首诗既是对安平泉水的赞美,也是临平山出产好茶的实录。

晚清经学大师俞樾寓居临平近三十载,他偕好友游临平星桥佛日山和皋亭山,作《佛日、龙居纪游各一首》。其中,“雀舌茶初焙,猫头笋乍茁”描摹了清明时节山间焙制“雀舌茶”、春笋冒尖的春景,可见当时佛日山、黄鹤山、皋亭山一带盛产茶叶。

民国时期,临平山上也种茶。位于杭州笕桥的浙江农业学校,在临平山辟实习林场,种植茶树。据《浙江省立甲种农业学校十周年纪念刊》记载:“民国二年(1913)春,开垦临平山演习林林场300亩。七年(1918)春,……并推广临平山演习林至1500亩。”

20世纪80年代初,临平山北坡仍有双林公社星火茶场,茶叶采摘后加工成旗枪茶、炒青茶,并根据上海人口味制作茉莉花茶。2021年,临平山公园“邱山问茶”景点垒石坎,做阶梯,建长廊,种植10亩林下茶,恢复临平山“焙茶坞”景观。

由唐至今,临平山种茶制茶已逾一千二百年,虽历经兴替,文脉茶韵,绵延未绝。

茶俗

千余年茶史积淀,孕育出临平人独有的饮茶习俗,“孵茶馆”最具代表性。民间谚语“每晨一壶茶,赛过活神仙”,道尽临平人对早茶的喜爱。

旧时临平茶店,清晨四五点钟开门纳客,六七点钟已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早茶客以四乡农民为主:东至双林,南至翁梅、海宁翁家埠,西至星桥,北至亭趾、博陆,每日清晨到临平出市,挑担提篮,出售农产品。农人习惯将担子或菜篮置于茶店门口,入内泡一壶茶,与其他茶客海阔天空地畅聊,拉家常,灵市面,等一壶茶喝淡了,一担菜也卖光了,然后上街采买日用品,心满意足地回去做农活。更有年纪稍长的老农,既不卖土产也不买商品,但风雨无阻,每日必“孵茶馆”。

每爿茶店都有固定茶客,坐的是固定座位,用的是固定茶具。茶客一至,只要招呼一声,伙计便泡好惯常之茶。有事临时离座,跑堂会收拾好,客人忙完归来复续热汤,体贴入微。一般顾客先吃后会钞,熟客可暂赊,也有地痞流氓吃茶不付钱,店家便贴出“爆竹一声除苦,喝茶钞票现付”以示提醒。

早市落市后,茶店成为客商洽谈生意、文人赋诗弈棋之地。还有一些没落名门之后,携家中珍藏字画、古玩与来自杭州、苏州的旧货商交易。部分茶馆开设书场,邀请艺人讲大书、唱评弹,成为百姓日常娱乐之所。此外,临平当时盛行“吃品茶”,一旦发生民事纠纷就会请镇上望族名士到茶店仲裁,以茶息讼、以理服人。民国年间,亦有手提鸟笼的“清客”,鸟斗之期邀外地鸟客参赛,夺魁者鸟笼披红挂彩,誉为“夺状元”。

临平人夏天常喝绿茶。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常买“绿茶末子”,泡一大钵头晾凉,我放学回家舀一碗,清冽解渴。盛夏时节,富裕人家还会在茶壶中添加金银花、玳玳花、薄荷、甘草等,称之为“花茶”,消暑效果更佳。冬天则饮红茶,暖胃。到了过年,茶中放一枚剖面不断的青橄榄或金桔,称为“元宝茶”。大年初一,安隐寺特为香客供元宝茶,以祈新年吉利。

茶店

临平方言称茶店为茶馆店,惯例以平房店面为“茶店”,两层楼店面为“茶馆”。茶店业在临平有着悠久的历史,是旧时最为兴盛的服务业之一。据临平区档案馆《1947年临平茶店商业同业公会会员名册》记载,这一年登记在册的茶店多达24家。

孵茶馆  AI制图

《临平镇志》记载,最早的茶店为清咸丰元年(1851)开设的顺和茶店,另有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的莲香阁、二十八年(1902)的民乐茶馆,多集中在北大街、东大街。规模以东市乐园、西市同春园为最,东市漱芳、陡门口福兴楼、北市园协园以及西市万福居次之。

顺和茶店位于水车埠头(今水车弄),民国时期店主名叫湛连坤。店面二间半,坐西朝东,北间西北角设老虎灶,架紫铜大茶壶,店堂放十来张八仙桌。盛夏用小毛竹在屋檐下搭凉棚,上铺一层从临平山采来的松毛枝,茶客坐棚下饮茶,时有弄堂风吹来,阴凉舒适。店家每日雇人从临平山夕照庵“一担泉”挑水,茶叶购自杭州城站狮峰龙井店,山泉配好茶,吸引众多茶客。

推开临河木窗,斜倚美人靠,边喝茶边赏景  AI制图

早茶客多为四乡农民,午后多是穿纺绸衫提鸟笼的顾客,油坊、乡货行、丝行当家人每天到茶店交流行情,洽谈生意。下午设书场,邀苏州评弹艺人专唱评弹,不说评书。若有评弹,则叫两个儿子一人举木牌,上面贴一张红纸,注明评弹曲目、演员姓名、演出时间,另一人敲铜锣,巡游大街。评弹开场时,茶店座无虚席。唱评弹的,男女搭档,侬声细语,三弦琵琶,悠扬动听,说到紧要处,全场鸦雀无声,唱到风趣时,全场哄堂大笑。

顺和茶店西有二亩池塘,水质清澈,菱荷相映。初夏小荷露尖,茶客倚栏西眺,颇有“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的意境。此处雅静清幽,吸引文人雅士吟诗唱和。民国时,临平文人康一全组织“藕花洲文艺社”,常在此雅集。他在《藕洲漫笔》中以“藕花舟畔水车河,朋聚品茗逸趣多”描绘了临平文人在顺和茶店雅集的情景。

漱芳茶店和乐园茶馆位于东大街,相距30米左右,坐南朝北,沿上塘河浜岸而建,木结构建筑。走进漱芳茶店,店堂摆放着十几张黑漆方桌,每张可围坐8人,共百余个座位,西间还有一扇木雕大屏风,中间有孔道连接里外。乐园茶馆地面用马赛克铺就,走上楼梯,右边墙上挂着一幅一人多高的玻璃工艺画。画上,关公红脸绿袍,手拿兵书捋须而坐,一旁周仓虎目圆睁,手持青龙偃月刀而立。茶馆生意极好,楼上楼下时常高朋满座。乐园东边有一条小弄,下去就是河埠,划船的茶客可以将船系在河埠,只身上岸,泡上一壶浓茶,再到弄堂隔壁点心店买上一个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芝麻猪油葱花馅烧饼,边喝茶边吃烧饼边畅谈,也不失为一种美好享受。

濒河而建的茶店多设美人靠,撑起临河木窗倚栏而坐,远可观桂芳桥,近可看上塘河舟楫往来,别有一番水乡意趣。午后与晚间,漱芳、乐园常设书场,堂中搭起高台,台上放一张缚红布绣花桌帷的方桌,说书人身穿长衫声情并茂,或讲武打大书《岳飞传》《水浒传》《金台传》,或说文戏小书《双珠凤》《西厢记》。场内座无虚席,跑堂伙计穿梭其间端茶续水,不时向茶客抛去热手巾拭面擦手,卖香烟、瓜子、花生的小贩亦往来穿行,市井气息浓郁。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大书开讲,声调抑扬顿挫,时而端坐时而起身,表演各种武打架势;说文书则情节起伏,缠绵曲折,扣人心弦。每至关键处,说书人惊堂木再拍,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了听书人的胃口,即便次日刮风落雨也必赶来续听。一档书往往说上一两个月,大多数茶客一场不落,场场听完,茶店也借此留住了四方来客。

新中国成立之初,临平茶店尚存。到20世纪50年代后期,茶店陆续歇业,店主纷纷转行。例如顺和茶店店主湛连坤,便加入临平蔬菜合作商店,在桂芳桥堍北侧一家蔬菜种子店当营业员。70年代后期,河南埭小菜场西侧开了一家老式茶店,天天坐满农民茶客。后来菜场拆除,茶店关门歇业,临平老式茶店就此落下帷幕,成为一段留在岁月里的烟火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