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粿青绿 念起清明
来源: 2026-04-02 09:24
清明时节的雨,细细的,软软的,落在江南的屋檐上,落在水乡的田埂上,也飘进乡下人家的灶头间。每年此时,运河沿岸的村落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都会飘出淡淡的青草香。这缕清香,总能将我拉回从前,回到爷爷奶奶健在的清明。
田埂采青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个不停,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轻轻柔柔地把运河边的田埂浸润得松松软软。清明草沿着田埂、溪边、地头铺得满眼青绿,鲜亮夺目。草尖顶着细碎的、毛茸茸的小黄花,沾着晨露,像撒落一地的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老一辈人常说,这草是清明的魂,要赶在露水未干时采摘。带着夜露的草最嫩,指尖一掐,清苦的草木香瞬间弥漫开来,比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清冷寂寥多了几分人间生气。
我跟着奶奶蹲在田埂上采青,竹篮底下特地铺了去年晒好的干稻草。奶奶叮嘱道:“这草娇嫩,垫上稻草护着,以免碰坏。”她的手枯瘦却灵巧,专挑顶着小黄花的嫩尖掐,草汁染绿了她的指甲,也染绿了我的指尖。
“奶奶,这种会流‘绿血’的草,叫什么名字呀?”我摊着染绿的双手好奇发问。
奶奶不紧不慢地回答:“这草呀,我们叫它鼠曲草。荒年里,它是救命粮,现在日子安稳了,却成了念想。采一把鼠曲草,做一笼清明粿,既尝鲜,也告诉先人:春天来了,我们都好好的。”
听到这里,我手上的动作顿住,心头发酸。从前,我年年跟着奶奶到运河边采青,她总会把最嫩的草尖挑给我,耐心教我辨识哪株能吃、哪株不能摘,那时只觉得稀松平常,不曾意识到和奶奶并肩采摘鼠曲草的时光,何其珍贵。
我把一株带着小黄花的鼠曲草轻轻放进竹篮,说:“奶奶,我们采完鼠曲草,回家就做清明粿吃,好吗?”
奶奶笑着点头:“好,自然好。”
石臼捣绿
采回来的鼠曲草,先要焯水去涩。奶奶守在灶台边,把鲜嫩的鼠曲草下入沸水,蒸汽骤然升腾,将她满头的白发蒙上一层薄雾。
“鼠曲草去涩后味清甜,做人也一样,经点事才懂暖。”奶奶拿长筷捞起烫软的草叶,放进竹筐,双手用力攥紧挤干水分。浓绿的草汁顺着指缝滴落木盆,像把整个春天的绿意都细细沥了出来。
最热闹的光景,莫过于石臼旁。爷爷扛着沉甸甸的木杵来帮忙。他把青草泥拌进新磨的米粉里,七成糯米粉、三成粳米粉,是他守了半辈子的秘方,也是家里代代相传的配比。他常说:“糯多了粘牙,粳多了发硬,这个比例最裹得住鲜香,藏得住念想。”
我认真听着,“嗯嗯嗯”地把爷爷的话牢记在心里。
他举起木杵,一下又一下,重重捣进石臼。
“咚——咚——咚——”沉厚的声响在老屋回荡。
米粉和草泥慢慢揉成一团。爷爷的手上布满老茧,揉面时却格外轻柔,像在哄着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
“慢些捣,揉到面团发光发亮,蒸出来的粿才好吃好看。”奶奶在一旁轻声叮嘱,“多捣一会儿粿才糯,供奉先人、分给晚辈,都要用心做。”
“咚——咚——咚——”我接过爷爷手中的木杵,学着他的模样轻轻捣,那团青绿慢慢变得温润,变得亲切。
围桌包粿
八仙桌摆上,家人围坐,就像赴一场清明的约。
爸爸握着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薄的圆片,手腕沉稳,动作娴熟。奶奶不时出声提醒:“皮要擀得厚薄均匀,不然蒸出来有的软烂有的发硬。”爸爸应声照做,神情专注。
女人们围桌而坐捏粿,指尖翻飞,灵巧如蝶。妈妈取一张粿皮,捏成浅碗状,放入馅料:咸馅是春笋、五花肉、香菇、豆干;甜馅是黑芝麻粉拌猪油、白糖。
添加好馅料,将粿皮对折,捏紧边缘,再用指尖压出细密匀称的波浪纹,一道又一道,精致极了。
妈妈对我说:“花边要捏紧实,不能漏馅。馅料漏了,福气就散了。一道褶子,就是一句平安祝愿。”
我笨拙地学着包粿,每捏一道褶就抬头问妈妈:“这样包,及格吗?”
她眉眼弯弯:“继续努力!”
等我完整包好一个,又问奶奶。
奶奶眉眼含笑:“进步很大,离优秀只差一步啦!”
我“嗯嗯嗯”地点头,满心欢喜。
屋里,擀面杖滚动的轻响,家人闲谈的笑语,混着草木香、米粉香,把清明的凉都烘成了暖。
古人说,“风雨梨花寒食后,几家坟上子孙来”,可我觉得,家人围坐包粿的烟火温情,就是最好的答案——我们没忘根,没忘本。春天的鲜,家人的念,都被妥帖包进这月牙模样的清明粿里了。
蒸笼出青
灶火燃得旺,水开了,蒸笼一层层架上去。蒸汽弥漫整个厨房,我趴在灶边看着,青绿的粿在热气里慢慢发胀,色泽越发鲜亮。
奶奶往灶膛里添柴:“别急,要蒸够时辰,香才透。”
揭笼那一刻,最动人。
滚烫热气裹挟着米香扑面而来,一个个清明粿像温润翡翠,静静躺在竹屉上,缀着细密水珠,香得让人心尖发软。我蘸着红色浆果榨出的汁水,给每个青粿点上小巧红心,寓意吉祥……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
爷爷不在了。
奶奶也不在了。
爸爸两鬓染霜。
妈妈脊背佝偻。
我的孩子,已然长大。
可细细想来,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按照运河一带的规矩,第一笼清明粿要敬先祖。
爸爸挑出两个品相周正的清明粿,又斟上清茶。我站在他身后,望着奶奶的遗像思绪飘远,她笑得那么温和,好像从没走远。我在心底默默地说:“奶奶,今年的清明粿蒸好了,用的还是田埂上最新鲜的鼠曲草,还是您偏爱的味道……从前年年都是您做给我们吃,您总说,一家人一起吃粿才叫团圆。如今您不在了,我们没有一天不想您……想念您牵着我的手蹲在田埂上采青,想念您教我捏花纹,想念您把最热乎的粿子塞进我手心……往后每年清明,我们都会做清明粿,都会陪您说说话。”
目光移到一旁爷爷的遗照上,他的目光依旧温和慈祥。我望着他的眉眼,心底的思念缓缓流淌:“爷爷,您看,家里烟火还在,粿香依旧,我们对您的想念也一直都在。我知道您也很想我们……”
妈妈把清明粿分给大家。我接过一个,捧在手心,温热。咬上一口,外皮软糯,带着鼠曲草的清苦和米香,咸馅鲜美。
爸爸边吃边说:“清明粿要家人一起吃才有滋味。独食不香,众人分享才够味。”
一屋子人围坐,手里捧着热粿,眉眼染着暖意。窗外春雨未歇,屋内粿香四溢。
古人写清明,“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帝里重清明,人心自愁思”“白下有山皆绕郭,清明无客不思家”,无不透着悲凉怅惘。
如今我终于懂得,生死别离,本是世间常态,而清明粿是代代相传的温情与念想。我们采青、捣泥、包粿、祭祖,把天地的生机,把对家人的牵挂、先人的思念,统统包进粿里,融进心底。
这青粿,从来不是一道寻常小吃。它是江南人家的清明仪式,是运河儿女对春日的应答,更是后辈对先人最长情的告白。
春风又拂田埂,缕缕粿香送入云端。我知道,来年清明,雨还会下,草还会青,依旧有人踏露采青,捣草揉泥,捏褶包粿,捧着热乎乎的清明粿,把心底绵长的思念说给故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