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 | 上塘河畔的烟火遗韵——临平聚乐园纪事

来源: 2026-03-31 10:25

上塘河的流水依旧荡漾,竹笼养草鱼泛起的涟漪却早已消散。东大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桂芳桥的影子斜映在河面,那个曾用紫铜锅勺敲出叮当韵律的菜馆,终究成了临平人舌尖上的旧梦。这里是聚乐园的根——自清光绪初年起,这片紧挨着漱芳茶店的街角,就飘起了徽州人家的烟火气。

光绪初年的风,吹过东大街的“天然饭店”,总带着笋干与炭火的香气。安徽绩溪人周永顺背着家乡的笋干与茶籽粉,攥着徽帮同乡凑的碎银和祖传的徽菜秘方,在桂芳桥畔扎下了根。他的祖父是绩溪有名的吊汤师傅,曾教他“鲜从火里来,香自慢中出”。为了这份鲜,周永顺每天凌晨踩着露水去上塘河挑水,说桥边的河水质软,吊汤不腥;选草鱼必挑斤两足的“河漂子”,用竹笼拴在码头木桩上,等鱼在水里养三天才肯杀。这份较真,让“天然饭店”的徽味深深扎根,连邻街翟恒泰的伙计,都要绕过来闻闻后厨飘出的笋干烧肉香。

未曾想,这异乡人的生计之地,会成为东大街百年间最鲜活的烟火注脚。民国六年(1917),一场大火烧尽旧屋,周永顺站在废墟前红了眼,手里紧紧攥着那套紫铜锅勺。他舍不得东大街的地气,便在不远处的陡门口重起炉灶,将招牌改为“聚乐园”——这份忌避“燃”音的小心思里,藏着乱世守护烟火的韧性。他把锅勺挂在堂屋,叮嘱后人:“招牌能换,根不能丢。”彼时,红烧划水、烂糊鳝丝、三虾豆腐等名菜已然成型,成了聚乐园最亮眼的招牌。

沦陷的阴霾笼罩着这片炉台。日军翻译林志宏强占菜馆,改招牌为“大中乐”,却终究做不出地道徽味——他嫌竹笼养鱼费工夫,便直接收购死鱼;嫌吊汤麻烦,就用酱油兑水充鲜,不到一年,门庭冷落。直至1945年10月,“聚乐园”的匾额重新挂回东大街,接手菜馆的汪汉洲捧着账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周永顺留下的锅勺擦得锃亮,并将店址迁回陡门口老地方。

这位戴圆框眼镜的经营者,深谙“烟火气要暖,做生意要诚”的道理。他把“顾客是衣食父母”刻在木牌上,挂在跑堂伙计的腰间;定制的腰形竹篮印着“聚乐园”字样,雨天送菜时必在篮底垫三层油纸,生怕菜汤弄脏东大街的青石板;要求跑堂练“三快”——擦桌快、递巾快、记菜快,还常说“客人等的不是菜,是舒心”。汪汉洲更懂得“守味也要变味”,徽菜本偏咸,他便顺着临平人的口味减盐,给烂糊鳝丝加入本地笋丁,就连郁达夫来店用餐都称赞“这鳝丝鲜得有江南气”。跑堂的吆喝声穿过二进二底的楼房,竹篮里的菜肴香飘整条东大街,汪汉洲的经营智慧,让聚乐园成了临平人“不想做饭就去的地方”。

聚乐园的味道,是刻在东大街骨子里的讲究。上塘河的草鱼要在竹笼里“养”去泥味,活杀现烧的红烧划水,金红油亮得能照见桂芳桥的轮廓,入口糯韧相间,香气里藏着河水的清灵。紫铜锅勺的碰撞声里,熬煮着寻常日子的踏实——肉骨头鲜汤暖着三餐四季,原鸡膏汁盛着节庆的欢喜,虾仁面与片儿川在沸汤里翻滚,煮出百态人生。

最动人的莫过于初春,超山的梅香漫过桂芳桥,沪杭游客带着一身寒气入座。郁达夫常坐在二楼临窗处晒太阳,望着东大街人来人往,两斤老酒下肚,便脱了袍子去爬山。他在《临平登山记》里含糊记下的“杏花村”,成了聚乐园最浪漫的注脚,让墨香与菜香在时光里缠缠绕绕。汪汉洲后来常说,那天郁先生走后,他特意留了半锅鳝丝汤,可惜再也没能等到先生再来。

时代浪潮推着菜馆几经迁徙。1956年公私合营,临平9家饭菜馆合并为“公私合营和平食堂”;1963年,易名“临平菜馆”;1975年,因扩建临平百货大楼,迁至北大街15号。老职工们抱着周永顺传下的锅勺,一步三回头地望着东大街,眼里满是不舍。直到1985年10月,“聚乐园菜馆”的匾额重挂北大街。接手的陈店长是汪汉洲的徒弟,梳着齐耳短发,总穿浆洗发白的蓝布衫。她坚守着师父的老规矩:糖糕用老面发酵,每天凌晨三点起身揉面;刀切面包用土灶烤;紫铜锅勺煮面,火候要“文武相济”,这样煮出的面才韧而不僵。

我在1988至1990年的晨光里,买过这里的糖糕。陈店长递过来时总会笑着说“刚出炉的,趁热吃”,松软的甜香里,藏着我刚参加工作的青涩欢喜,也藏着她对老手艺的执拗。那时店里有28名职工、32张餐桌,每天千余人次的喧闹,是聚乐园最后的荣光。陈店长常站在门口数客人,望着百货商店的方向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烟火气。”

(上塘河蜿蜒流淌,串起了临平的烟火与诗行 许闯/摄)

这份欢喜终究没能延续太久。上世纪90年代中期,北大街启动旧城改造,青石板路被柏油覆盖,沿街老店铺陆续拆迁,为新兴商业设施腾出空间。经过改造,北大街逐渐成为临平重要的商业街和交通要道,商业氛围日渐浓厚,新的商铺和商业设施陆续入驻。聚乐园却陷入经营困境——土灶烧煤被禁、老职工退休后后继乏人、房租翻倍。1996年深秋,我带着儿子走进聚乐园二楼用餐,陈店长抚摸着被雨水浸黑的匾额,红了眼眶。关店前的最后一天,我特意绕到北大街,见她正用那套传了三代的紫铜锅勺,给老街坊煮最后一碗片儿川。“以后想吃这口,怕是难了。”她递过面时,声音哽咽。

如今再走东大街,桂芳桥的影子依旧,却再也闻不到那股混着酱油香与炭火气的味道。但上塘河的水记得周永顺挑水的身影,老竹篮记得汪汉洲送菜的脚步,青石板记得陈店长站在门口的模样。聚乐园早已不是一家菜馆,而是三代经营者用手艺与心意,在临平街巷里腌渍的岁月标本,藏在临平人记忆最温暖的褶皱里,一想起,满是化不开的烟火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