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平与钱王:吴越故地的千年回响
来源: 2026-03-25 10:40
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让吴越国钱氏家族的治世功绩,再次穿透历史烟云,走入大众视野。五代乱世,中原板荡,吴越国三代五王却以“保境安民”为立国之本,凭七十二年的安定治理,为东南沃土筑起安宁屏障;而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抉择,更彰显出家国大义的胸襟,为百年后南宋建都杭州埋下伏笔。
在这段波澜壮阔的吴越史诗中,临平既是钱镠治水安民的战略要冲,也是拱卫京畿的稳定屏障,亦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见证了钱氏部下对“保境安民”理念的忠实践行。这片土地上留存的钱王印记,已然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情感纽带。
1 建制沿革 钱江置县与仁和更名的太平深意
吴越国的行政建制,深刻塑造了临平地区的地理格局。后梁龙德二年(922),面对杭州城日益繁密的市井与不断扩张的城廓,年近七旬的钱镠深知旧有县域难承发展之重,于是力排众议,划割钱塘、盐官二县濒海之地,并入富春县长寿、安吉二乡,设立钱江县,与钱塘县并列为杭州附郭县。这一举措不仅擘画了杭州城的“东拓蓝图”,更标志着临平正式纳入吴越国的核心治理圈层。
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即钱弘俶“纳土归宋”次年,钱江县更名为仁和县。《十国春秋》卷一一二载:“吴越割钱塘、盐官各半及富春之长寿、安吉二乡置钱江县。后忠懿王纳土,改钱江为仁和。”从“钱江”到“仁和”,名称的更迭既是对钱镠“兴水利、安黎民”治世理念的赓续,也寄托了百姓对太平岁月的恒久期盼。
临平辖内的乔司街道,初名仁和镇,虽几经更名,却始终与“仁和”这一源自吴越的地名血脉相连。这仿佛是镌刻在土地上的历史密码,诉说着那段乱世安民的过往。回溯前史,唐中和四年(884),沈夏“以所得众七千余人聚于临平山下……择幼弱者尽杀之”(《吴越备史》卷一);开平三年(909),沣举兵叛乱,“焚义和、临平镇”(《资治通鉴·后梁纪》)。这些血色记忆,更为“仁和”二字平添了分量,见证了这片土地从动荡走向太平的艰难历程。
2 将门风范 曹氏三代对保境安民的忠实践行
临平有弄名将军殿,南通西大街,北连木桥浜。弄名之由来,皆因弄南口东侧旧有一座将军殿。据当地老人回忆,将军殿濒临上塘河,五间两进,中设天井,东西厢房朱窗半掩,殿内红烛长明,供奉着红、白两尊神像。红菩萨是殿中主祀的“曹将军”,面如重枣,身披铠甲,按剑而立;白菩萨则是临平土地神,慈眉善目,手持如意。

将军殿虽已湮没,但将军殿弄依旧承载着这段忠义往事 七七/摄
曹将军何许人也?这还得从五代十国烽火连天的岁月说起——他便是钱镠一手提拔的临平都将曹信,也是钱镠“保境安民”国策在临平的忠实践行者。
唐乾符年间,黄巢起义军席卷东南,兵锋直逼杭州。作为杭州东大门的临平,百姓惶恐不安。时任临平都将的曹信,遵照钱镠“坚壁清野、保境安民”的号令,率领乡勇加固城防,在临平塘岸设伏,成功捍卫乡里,使百姓免遭战火荼毒。曹信功绩深得钱镠赏识,后被任命为嘉兴监事,累官至司徒。沈谦在《临平记》中赞道:“唐末盗起,信等八都之兵以保障东南,吾乡之赖以免锋镝者,信等之功也,当与吴越王并传也夫!”
曹信之子曹圭,自幼长于军营,深得钱镠治军精髓。钱镠见他指挥有度、军纪严明,遂命他镇守嘉兴、苏州。淮南国曾多次进犯吴越边境,曹圭谨遵钱镠“以守为攻、攻心为上”的策略,坚守城池,不与敌军硬拼。一年元宵,城中张灯结彩,曹圭却下令打开城门,将淮南战俘带到灯市前,指着沿街市井繁华、百姓安乐之景说:“吴越之地,年年如此,尔等何苦来犯?”随后设宴款待战俘,赠予银钱,放其归国。战俘归营后,纷纷诉说吴越的安定富庶,淮南军士气大挫,自此再无大规模进犯。对此,沈谦感叹道:“镇将子圭,屡立奇迹,吴人世食其德,利益非浅也。前有范明,后有曹圭,临平何多名将哉!”
曹仲达,原名曹弘达,是曹圭的儿子,生于临平。曹圭对他督教甚严,即便寒冬也不许他穿丝绵御寒,日常膳食与仆役无异,又命他每日搬运砖石,以磨砺意志。曹圭在姑苏(今苏州)任职时,替仲达向睦州陈询求婚。迎亲路过杭州城时,钱镠见到曹仲达,视其为奇才,便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此后曹仲达屡获升迁,历任台州、婺州刺史。钱元瓘袭位后,命曹仲达代理政务,拜为丞相。辅佐钱元瓘时,曹仲达再度摄理政务。当时朝廷大行赏赐诸军,却有军士以赏赐不均为由喧哗鼓噪,甚至拥兵拒赏,局势一时难以遏制。曹仲达出面晓谕安抚,众军士方才放下兵戈,肃然行礼。钱元瓘临终前,为钱弘佐选定三位顾命大臣,其中便有丞相曹仲达。钱元瓘、钱弘佐对曹仲达十分敬重,只称“丞相”,从不直呼其名。钱镠对曹信祖孙三代的赏识与重用,背后是他对临平战略地位的深刻认知。
曹氏祖孙三代的功绩,为临平百姓世代铭记。将军殿内的红袍神像,成为跨越千年的精神象征。俞樾曾为张春岫所赠《临平图》赋诗,其中有“红墙剥落将军祠”之句,自注云:“居马家弄时,迤西有曹将军庙。将军名信,唐乾符时人。”明代丁养浩《游临平山》诗序里,亦有“谒曹将军祠”的记载。
3 治水安澜 捍海石塘与临平的千年福祉
临平区境原濒临钱塘江。周密在《武林旧事》中描绘道:“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进,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豪雄。”千百年来,钱江潮或由风暴助势肆虐,或因涌潮冲毁堤塘,吞噬田舍,人畜溺亡。最早记录钱塘江河口段潮灾的文献是《旧唐书》,该书《五行志》记载:大历十年七月己未夜,杭州大风,海水翻潮,飘荡州郭五千余家,船千余只,全家陷溺者百余户,死者四百余人。

临平古海塘博物馆以实物陈列与场景复原展现钱塘千年御海潮、护民生的壮阔历史 许闯/摄


自钱镠定都杭州,亲眼目睹江潮肆虐的惨状后,便立下根治潮患的宏愿。他曾慨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江潮不除,百姓无安身之所,何谈治国安邦?”正是这份以民为本的初心,推动他开启了一项泽被后世的治水伟业。后梁开平四年,即吴越天宝三年(910),钱镠调集民工修筑百里捍海石塘,采用“石囤木桩法”,即编竹为笼,笼内置石,积叠成堤,再在堤外立木桩十余行,最终构筑起一道“水上长城”。
为鼓舞治水军民士气,钱镠还亲赴施工现场督工。民间更流传着“五百强弩射潮头”的传奇:当大潮汹涌而来时,钱镠下令士卒以强弩齐射潮头,以这种极具仪式感的方式,彰显人定胜天的决心。
临平因紧邻钱塘江,长期受潮汐倒灌之苦,区域内河湖水系常因潮水顶托出现排水阻滞、内涝频发的状况。捍海石塘建成后,临平的农业生产彻底摆脱了潮水侵袭的威胁。临平湖虽未直接纳入钱镠钱塘江海塘工程体系,却因吴越国整体水利建设带来的区域水患缓解,成为间接受益者。原本与江海相通的水域,在海塘的阻隔下逐渐演变为内湖,面积达3000余亩,为临平农业发展提供了充沛且稳定的水源。
得益于水利体系的完善与“保境安民”的社会环境,吴越国时期的临平农业兴旺,“桑麻蔽野,米价低廉”,在乱世中勾勒出一幅罕见的富庶图景。此后,临平的农田灌溉水源得到稳定保障,因潮患荒芜的土地被重新开垦,粮食产量逐年攀升,逐渐发展成为杭州东郊重要的产粮区。宋代,临平湖的围垦与永和堤的修建,延续了吴越国圩田开发的思路,通过筑堤围湖进一步完善农耕水利格局。明清时期的海塘修筑工程虽在技术上有所革新,但“因势利导、因地制宜”的治水理念,与钱镠时期一脉相承。水患的平息不仅稳定了区域社会秩序,更吸引大量人口迁居临平,促进了当地商贸与手工业的繁荣。如今,乔司古海塘遗址上,那些被潮水冲刷的巨石、深埋地下的木桩,依然默默诉说着钱镠与先民抗御海患的英勇往事,见证着钱塘江流域沧海桑田的变迁,更成为研究杭州城市空间发展脉络的重要历史地理坐标。
4 史迹寻踪 钱王在临平山水间的印记
临平的山水之间,至今留存着许多与钱王相关的历史遗迹,每一处都藏着一段鲜活的故事。

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 李忠明/摄
民间传说中,钱镠被描绘为拥有“赶山鞭”神力的人物,常以赶山为乐,曾将山头赶至临平,化作临平山(又称“拎瓶山”)。虽无史实依据,但这一传说恰恰反映了钱镠在民间的形象——他是临平地理环境的塑造者,是这片土地的建设者与守护者。
钱镠未发迹时,作为董昌的部下巡行东南,途经临平。时值酷暑,口干舌燥,他在路边发现安平清泉,俯身掬水而饮,只觉甘甜清冽,疲惫顿消。他望着泉眼说道:“他日若能成事,必当记此泉恩德。”
临平山上的磨剑石,见证了钱镠早年的戎马生涯。据说钱镠年轻时在临平山隐居习武,每日于巨石上磨砺宝剑。《临平记》“钱镠磨剑石在临平山”条下注:“郭绍孔曰:剑池,俗称铸钟潭,当塔院盛时,鼓鞲于此,亦未可知。然池傍多细骼,岂后作普同塔,为撒骨地乎?”相传石面上留有数道深深剑痕,仿佛诉说着钱镠“一剑平吴越”的豪情壮志,成为吴越国开疆拓土的象征。
临平山巅原有塔,山和塔均为行旅接近杭城的标志。昔时,上塘河为京杭大运河主道,北来船舶多在此停泊过夜,“暮役朝行此可停”,恰为游人驻足观景提供了契机。苏东坡笔下“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以塔寄寓离情,成为千古绝唱。该塔为钱镠所筑,钱氏在临平建塔的时间,当在后梁开平元年(907)至后唐长兴三年(932)之间。
小丁山位于超山接坝桥北,突起坂中,高寻丈。山顶有石穴,长广盈尺余,中有泉水,大旱不涸,相传为钱武肃王足迹所经。传说虽诞妄,而父老相传,言之凿凿。如今小丁山山顶的石穴,形状酷似人足,虽无确切史料佐证,但当地百姓坚信这是钱镠的足迹,常有游人上山瞻仰。
5 古刹流芳 钱王建寺与临平的千年梵音
唐末五代,藩镇割据,战乱频仍,而钱镠奉行“保境安民”“休兵息民”的治国方略,重农桑、兴水利,使两浙之地迎来较长时期的稳定发展。其间,佛教盛极一时。南宋《咸淳临安志》记载:“九厢四壁,诸县境内,一王所建,已盈八十八所,合十四州悉数数之,不胜举目矣。”这正是钱镠“保境安民、兴教安邦”政策理念的生动体现。
据记载,“大安寺,在临平山北小林镇。梁贞明二年吴越王建,定慧禅师为开山祖。”(明吴之鲸《武林梵志》卷四)“安隐院在临平山之南,清泰元年吴越王建,旧名安平,或谓安平以前又名永兴。”(南宋咸淳《临安志》卷八十一)“吴越王钱弘佐建佛日院于临平桐扣山。”(《临平记》卷一)这些寺院与钱王所建的涌泉院、兴善院、保庆院等,共同构成了临平的佛教文化版图。

佛日寺作为宋代高僧契嵩的驻锡之地,曾与灵隐寺齐名,被誉为“东天竺”,引得苏轼、秦观等文人墨客慕名到访;而今棋盘山南麓的佛日隆昌寺,延续了昔日香火兴盛之气象。安隐寺历经唐、宋、元、明四代重建,如今安隐寺(安平泉)遗址公园成为临平的重要文化遗址。诸寺虽湮没于岁月,却依然是承载太平愿景与乡土情怀的文化符号。
从地名更迭到人物传奇,从水利工程到古建遗存,临平的每一处历史印记,都在诉说钱镠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渊源。钱王“保境安民”的智慧、“治水兴农”的担当,以及钱弘俶“纳土归宋”的大义,早已融入临平的山水人文,成为跨越千年、滋养后世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