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星桥风华录(上)——张尔嘉《临平图》上的星桥

来源: 今日临平2026-02-04 12:14

沈谦《临平记》(光绪甲申春仲钱塘丁氏刊)卷前附《临平图》,系清人张尔嘉所绘。张尔嘉(1833-?),字子谋,号春岫,仁和人,世居“桐扣之槎溪”,身世显赫,先祖为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循王张俊。元末,张俊后裔张舆、张辂兄弟迁居星桥,此事在明代王洪所撰《张母孺人吴氏墓碣铭》中有详细记载。张尔嘉作为张舆后人,承袭深厚家学传统。父亲张一士为清代诸生,著有《二铭斋诗钞》传世。清咸丰九年(1859),张尔嘉考取诸生,却不慕世俗浮华,以耕读自乐,闲时作画咏诗,洒脱自适,所著《耕余集》在杭州文坛颇有影响。著名藏书家丁丙为之作序,称“敦孝弟,守礼乐,负耒之暇,信笔成吟,未尝刻意求工,而自无不工”,既彰显张尔嘉对传统美德的坚守,亦流露其顺其自然的艺术追求。

  清代翟灏纂修光绪《艮山杂志》时,张尔嘉参与增补工作,帮助这部著作更全面、准确地反映杭州城东艮山一带的地理风貌。太平天国运动期间,张尔嘉两度遭遇劫难,劫后余生,撰写《难中记》,记录亲身经历,内容涉及太平军军制、商业、税收、知识分子政策等,其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刊印的《庚辛泣杭录》,成为研究太平天国在杭州活动的珍贵第一手史料。

  张尔嘉所绘《临平图》,以上塘河为天然轴线,东起隆兴桥,西至半山、丁桥,北抵超山、塘栖,南达乔司(旧称汤村),涵盖如今临平区的核心区域。这幅温润的山水长卷中,星桥一带尤为夺目——黄鹤、佛日、桐扣三山矗立,上塘河蜿蜒环绕,河畔自白洋涧起,向西依次排布方兴渡、五云星桥、槎渡、岳庙渡,直至赤岸;山麓间则散落着丁山、横山、佛日寺、渥洼泉等胜景,山水相融间,尽藏临平千年文脉。

  《临平图》所绘的白洋涧,地处今临平街道丁山社区(原为星桥乡丁山村),坐落于上塘河与丁山之间,历史可追溯至南宋。绍定三年(1230),范武捐财修筑永和堤,以阻挡鼎湖、白龙潭水患,南宋许应龙所撰《永和堤记》详载此事。后代经多次修筑整治,逐渐形成白洋涧水域。清代孙士毅《永和堤即目》一诗,为这片景致留下生动注脚:“才过榆荚雨,又值柳绵风。积水叠层碧,残霞明断红。榜讴花屿北,牧笛板桥东。春事难凭谁,溪边问钓翁。”诗句格调清雅,勾勒出一幅柳风拂面、渔歌牧笛交织的乡村画卷。涧上渔民或撒网捕鱼或渔歌互答,渐成“白洋渔唱”景观,跻身“东湖十景”之列。如今,涧河头仍留存永和塘水闸遗迹,周边还流传着“金门槛”“宝幢仙水”“龙驹宝马”等民间传说,为其增添几分神秘色彩,让千年水韵得以代代相传。

  越过白洋涧即为方兴渡,此处原为上塘河渡口,亦为丁山一自然村名。“方兴”寓意蓬勃兴起,如今星桥打造的临平新地标项目便沿用此名。据《临平记再续》记载,历史上曾有方兴河,“自上塘东南一境农田灌溉,悉资赤岸、施何村、方兴三河”。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后,此处凭借便利水运,成为运河贸易的重要节点,见证了运河文明的繁荣与变迁。


  自方兴渡西行三里,便是五云星桥。张尔嘉引用乾隆《杭州府志》记载:“五云星桥在临平安隐寺西五里,俗呼新桥。桥刻‘五云’字。此跨塘河大桥。”“五云”意象在古诗文中颇为常见,唐代骆宾王《为齐州父老请陪封禅表》:“瑞开三眷,祥洽五云。”白居易《长恨歌》:“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李白《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粉图珍裘五云色,晔如晴天散彩虹。”明代顾清《乡里诸公寄生辰诗各次其韵奉谢》:“五云阿阁聚鸾凰,岂有鹪鹩合并翔。”以上诗词中,“五云”或指五色祥云,或用于营造祥瑞、仙境等意境,展现了丰富的文化意象。桥刻‘五云’二字,更显星桥岁月涤荡、气象万千。


  然而,公元12世纪20年代的星桥,并无这般祥瑞意境。靖康之变后,金军于建炎三年(1129)十二月追袭宋高宗,兵锋直指杭州,当地惨遭蹂躏。此前建炎元年(1127),陈通发动兵变,官居秘书监的李光在给友人翟汝文的信中提到,浙西提刑使高士曈从嘉兴赴杭州招安时,陈通部下在杭州城外三十里的“新桥”迎接。杭州当时有东新桥、北新桥、南新桥,结合星桥古称“新桥”及地理位置推算,此处“新桥”大概率为今星桥。兵变持续四月未平,金兵又分五路南下,虽未直接攻陷杭州,却在周边烧杀掳掠,星桥长期笼罩在战乱阴影中。建炎三年(1129),御营司统制官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韩世忠被任命为“御营平寇前将军”,率军在临平、星桥、小林一带与叛军激战。韩世忠身先士卒,激励将士奋勇作战,“韩家军马战临平”的事迹至今为当地人传颂。另一场徐明兵变中,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张俊曾参与平叛,《宋史·张俊传》载:“建炎二年,升秦凤路马步军副总管,寻破秀州贼数万,缚徐明斩之……时江、淮群盗蜂起,俊讨杜用于淮宁,赵万、郭青于镇江,陈通于杭州,蒋和尚等于兰溪,皆平之。”张俊为元末迁居星桥桐扣的张舆、张辂兄弟先祖。

  南宋时,礼部尚书倪思也寓居星桥,租住在冯封桩家,《宋史》记载了他刚正不阿的处世风格,其事迹间接丰富了星桥的人文底蕴。元末明初,“元四家”之一的王蒙携妻隐居黄鹤山,山巅筑“呼鹤庵”,闭迹二十余载,潜心摹临古迹、研习画艺,各造其妙。宋宗室后裔赵廷采亦隐居黄鹤山,《南村辍耕录》作者陶宗仪有《送廷采还黄鹤山中》一诗,记录了二人的隐居生活与情谊。元末,张舆、张辂兄弟迁居星桥,《艮山杂志》载:“张舆居槎溪村,颜其庐曰‘竹居’。竹居在仁和槎溪村,明初张舆故居。张昱《竹居》诗为张中行题,‘南渡循王之子孙,文采风流今独存。既有绿筠为别业,何须画戟在高门。小堂翡翠横斜影,曲径苔莓散屐痕。好遣牵萝相补茸,几因风雨送黄昏。’”张辂曾陪同元左丞相鲁曾之孙逯西皋闲游桐扣山,作《陪逯西皋入桐扣山家分租》:“桐扣湾头暂泊船,闲陪杖履过前川。好山深似愚公谷,古井犹存孝子泉。半绿半红霜后叶,轻云轻雨日斜天。田家苦受官租急,县吏推门夜不眠。”诗作直面民生疾苦,成为临平文学史上少见的写实佳作。元代奎章阁鉴书博士柯九思博学能文,善楷书,工画墨竹,以书法入画,风格独具。元末流寓江南时,他曾在星桥逗留,与王蒙交识,留下《题黄鹤樵叟竹石》诗:“风落湘江秋正波,重瞳消息竟如何?竹间犹有斑斑泪,应是英皇恨更多。”


  至明末清初,文人墨客与星桥的羁绊愈发深厚。沈谦作《新桥》一诗:“一岁屡经此,归舟已暮鸦。童山当驿路,野火人人家。尘网心原苦,田居兴倍赊。自今远城市,吾病久烟霞。”诗句抒发了诗人倦于俗务、向往田园的志趣,映照出星桥当时的田园风貌。其间,洪昇游佛日寺,作《赠佛日寺半闲上人》;厉鹗到星桥游览,作《石鼓亭》《宿佛日净慧寺》。文人墨客以诗为笔,为星桥山水添色,让文心与山水相融。


  《临平图》中,过五云星桥便是槎渎,地处桐扣山麓,古图标示和睦连桥西的河道即为槎渎,北通星桥,南流赤岸。明成化《杭州府志》载:“槎渎与临平湖相近,去江则三十余里,槎溪疑即此溪也。六朝以江海灌输于此,名之曰渎。海道既徙,水渐堙塞,所存仅一溪径,遂名溪。而或称槎渡者,渡为渎之转语,有轻重。此称槎渡村,可知桥名槎渡,正以其地名桥也。”张大昌《临平记补遗》亦有记载:“槎溪今不著,惟官庄后河桥北,有四桥相向,西曰槎渡,东曰槎溪,南曰永乐,北曰丰乐,里俗总呼之曰和睦连桥……”元末,张舆、张辂兄弟徙居槎溪。清光绪《唐栖志》卷九记载,二人“洪武初迁塘栖泉漳之白华漾”,由此推测,张氏兄弟先居槎溪,后迁塘栖。张舆字行中,张辂字行素,兄弟二人皆通经史、善诗文,且笃守孝友之道,合著《联辉集》行世。其中,张辂两领乡荐,于永乐九年(1411)考中举人,终任临淄幕官,另著有《联萼集》。彼时,王蒙亦隐居槎渡之上黄鹤山。张辂为张俊后裔,王蒙是赵孟頫外孙,皆出身名门望族,却不约而同归隐山林,与长林丰草相伴,坚守士人对精神自由与文化品位的追求。至清代,世居“桐扣之槎溪”的张尔嘉接续这一文脉,一生著述颇丰,尤擅手绘地图。代表作《临平图》以线条的丰富变化勾勒山水的形质、蕴藉山水气韵、彰显山水意境,尽现国画技法与精神的“骨相”。它不仅是珍贵的地理信息载体,更生动描摹了晚清临平的社会、文化风貌,为研究地方历史、民俗文化留存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依据,真正实现了“地因人名,槎溪长留”。

  岳庙渡,是上塘河航道进入临平境内的首个重要节点,河道宽三四十米,水流平缓,曾是古代漕运与客货运输的要道。渡口历史悠久,乾隆《杭州府志》载“鹤岭去城东北四十里,佛日寺前”,其名最早可追溯至唐宋。至南宋,渡口更名为“岳庙渡”。相传岳家军曾驻扎此地,百姓为纪念岳飞功绩,在渡口修建岳桥庙,渡口遂得名“岳庙渡”。这一传说承载着百姓对岳飞的敬仰,将家国情怀融入地名与文化记忆,使岳庙渡成为星桥重要的历史文化符号,亦是研究南宋历史、运河文化与民间信仰的珍贵载体。


  过岳庙渡便是赤岸,此地旧有班荆馆。南宋绍兴八年(1138)二月,宋高宗赵构定临安(今杭州)为“行在所”,虽偏安江南,临安却仍是繁华的大都市,班荆馆也应运而生。“班荆”一词出自《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晋代杜预为其作注:“班,布也。布荆坐地,共议归楚事。朋友世亲。”意指朋友途中相遇,布荆而坐、共话旧情。晋代陶潜《饮酒》诗之十五中“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唐代高正臣《晦日重宴》诗中“班荆陪旧识,倾盖得新知”,均化用了这一典故。班荆馆,承袭北宋汴京陈桥驿(今开封市东北陈桥镇)的旧名,这座驿站曾是北宋接待北方辽国使者的国宾馆,也是北宋汴京前往河北大名的首途驿站。方回在《过临平二首》中便生发“陈桥驿与临平镇,兴废何人了汗青”的感慨。赤岸风景宜人,黄鹤诸山南麓襟带上塘河,绿水黛山,清寂无染,是迎送使节、文人休憩的绝佳之地。清乾隆年间,南屏万峰山房僧、仁和桐扣人释篆玉作《赤岸独步》:“黄鹤峰阴望不遥,兴高无待野人招。最难认是深村路,赖有梅花领过桥。”诗句委婉雅致,尽绘赤岸清幽之态。清翟灏《赤岸村》一诗则直白洒脱:“山塘十里五里,村落三家两家。野旷最宜踏月,地间尽可栽花。”满含田园农家之乐。作为上塘河古埠,赤岸交通便利,经运河可直达嘉兴、苏州、镇江,直通北方,往来名人络绎不绝。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于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入蜀,沿上塘河途经赤岸班荆馆,小休前亭,其诗作“放翁入蜀出杭州,登载漕司所假舟。一棹红亭过赤岸,晓来鱼蟹富汀洲”便是当时行程的生动记录。《周益公年谱》载“淳熙三年正月,周必大借尚书永宁侯押伴金国贺正旦人使,御筳于赤岸”。楼钥《北行记》亦记“北行归,过临平赤岸”。名人足迹,恰印证赤岸当时的重要地位。


  宋恭宗德祐二年(1276),元军攻入临安,南宋覆灭,班荆馆随之败落。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十一月,苏州提刑按察使王恽赴福建闽海道途中,舟过赤岸,感叹“今年赤岸亭,野宿杂乱聒”,尽显萧条。清丁丙《三塘渔唱集》中“永和堤剩草青青,数里声微石鼓亭。茶药花饧拜恩去,班荆馆址久飘零”一诗,更道尽这座古驿馆的兴衰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