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 | “扬州八怪”之首金农与临平的情缘
来源: 今日临平 应朝雄2026-01-28 11:59
“扬州八怪”是清代活跃于扬州地区的一批具有创新精神画家的总称。他们挣脱传统书画的桎梏,以率真性情破局,以创新笔墨立格,在技法与立意上另辟蹊径,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艺术风貌。在恪守传统的时人眼中,他们的画风难免显得怪异,于是将八位代表性人物称作“扬州八怪”,他们是金农、黄慎、郑燮(郑板桥)、李鱓、李方膺、汪士慎、高翔、罗聘。其中,金农位列“扬州八怪”之首。
金农(1687-1763),字寿门,号冬心,又号稽留山民、曲江外史、司农等,浙江仁和人,家住杭州候潮门外钱塘江畔。他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故自封“三朝老民”。金农博学多才,嗜奇好古,精篆刻、鉴赏,善画竹梅、鞍马、人物、山水。他以诗、书、画、印的精湛造诣,兼之超尘拔俗的艺术风格,雄踞清代画坛,在清代书画史乃至整个中国书画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清人蒋宝龄在《琴冬野屋集》中这样评价金农的一生:“百年大布衣,三朝老名士。疏髯雪萧萧,生气长不死。”言辞间饱含对金农的赞赏与惋惜之意。近代著名画家齐白石、吴昌硕、徐悲鸿、张大千等亦对金农推崇备至,其艺术风格影响深远。
金农读书万卷,素怀行万里之志,青年时期常与友人漫游苏浙一带,饱览山水胜景,积累创作灵感。康熙五十九年(1720)冬,三十四岁的金农寓居扬州,先后结识一众扬州书画名士,其卓越的书画才情很快得到扬州文人雅士的推崇。此后,金农或在外游历,或往返于扬州、杭州之间,直至乾隆十五年(1750),六十四岁的他回到扬州定居,直至终老。
金农与临平颇有情缘,先后两次游历临平安隐寺,各题诗一首。在扬州辞世后,后人遵其遗愿,将他归葬于临平星桥黄鹤山。
金农两次游历临平的具体年份已无从考证,但他为安隐寺所作的两首诗流传至今,成为解读他与临平渊源的珍贵密码。
过安隐寺泉上
扁舟五十里,到寺寺门清。
突与老松遇,暗随孤磬行。
乌时来石案,苔欲上山楹。
爱此池头水,汲之双玉罂。
重游安隐寺,独坐泉上,归从旧时松径,
宿于舟中,晓起开行,临平山色历历在目。
漫作七言长歌纪之
十年前曾泉上坐,松毛氄氄松盖大。
阴交翠扑六月寒,热疿全消无一个。
今年重游泉上亭,长松拱揖如相迎。
可怜老我松不老,我发已白松仍青。
寺门砖塔影矗矗,抚松弄泉与僧熟。
临平山下晚泊船,又共汀鸥沙鹭宿。
侵晓行回柔橹行,夜来雨止变作晴。
数峰有意露圭角,要试先生双眼明。
金农的这两首诗,皆以安隐寺前的安平泉为核心意象,串联起寺中松影、磬声、苔痕、塔影,勾勒出一幅清幽淡远的禅意画卷,藏着诗人对时光流转、物我相融的深切体悟,也为后世留存了清代中期安隐寺的鲜活景致。
第一首《过安隐寺泉上》以行踪为线索,徐徐铺展意境。“扁舟五十里,到寺寺门清”,诗人从杭城出发,行五十里水路,一叶扁舟悠然前行,及至寺门,只觉满目清净,心随之沉静。一个“清”字,既是对寺门周遭环境的写照,也是诗人初见古寺时的心境外化,为全诗奠定了清幽空灵的基调。
步入寺中,诗人的笔触由远及近,从整体氛围转向具体景致。“突与老松遇,暗随孤磬行”,此句描写妙趣盎然。“突遇”二字,将老松苍劲突兀、猝然映入眼帘的画面感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那千年老松并非静立之物,而是与诗人偶然相逢的旧友。紧随其后的“孤磬行”,则以声衬静,将古寺的禅意推向深处:悠悠磬声在空寂的山林间回荡,时断时续,诗人循着若有若无的声响缓步前行,光影渐暗,禅意渐浓,人与寺、与自然的距离,在孤磬声中悄然拉近。
“乌时来石案,苔欲上山楹”,这一句是对寺中细节的细腻描摹,充满了鲜活的生机与古朴的意趣。乌鸦不时落于石案之上,平添几分灵动;青苔蔓延滋长,几欲攀上堂前楹柱,尽显古寺的幽僻与安宁。诗人以白描手法绘眼前之景,不着一字议论,却让读者身临其境,仿佛能嗅到空气中的草木清香与青苔的湿润气息。
全诗的落脚点,是安隐寺前的安平泉。“爱此池头水,汲之双玉罂”,诗人对安平泉的喜爱,凝于一个“爱”字。泉水清冽甘醇,引得诗人以玉罂汲水,这份喜爱不加雕饰,朴素真挚。玉罂之雅,泉水之清,相映成趣,既写尽泉水的珍贵,亦见诗人的清雅之好。这首五言诗,篇幅短小,语言质朴,却如一幅淡墨小品,寥寥数笔便将安隐寺的清幽之美与诗人的闲适心境融为一体,言有尽而意无穷。
时隔十年,金农再度造访安隐寺,并写下这首七言长歌。开篇以“十年前曾泉上坐,松毛氄氄松盖大”将时光拉回十年前,奠定了全诗的怀旧基调。彼时,他独坐泉边,松树枝叶蓬松柔软,树冠蓊郁如盖,夏日的浓荫似能驱散所有暑气,“阴交翠扑六月寒,热疿全消无一个”,便是当时情景的生动写照。十年后故地重游,“今年重游泉上亭,长松拱揖如相迎”,苍松依旧挺拔,仿佛认得故人,以枝叶摇曳作拱手相迎之态,这份跨越岁月的亲切,冲淡了时光流转带来的沧桑。而最触动人心的,莫过于“可怜老我松不老,我发已白松仍青”一句。青松历经十年风雨,依旧苍翠挺拔,诗人却已鬓发斑白,时光的无情与自然的永恒,在松与人的对照中显露无遗。这并非伤春悲秋的哀叹,而是一种淡然的体悟——在大自然面前,人生短暂本是世间常态,唯有顺应本心,方能求得内心安宁。
在物我对照的感慨之后,诗人的笔触重新落回安隐寺的景致与闲居之乐:“寺门砖塔影矗矗,抚松弄泉与僧熟。”这一句写尽重游的闲适与自在,没有初见的拘谨,唯有老友相逢的惬意。诗人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融入了这寺、这松、这泉,抚松弄泉,与僧闲谈,禅意便在悠然相处间悄然流淌。
日暮时分,诗人辞别古寺,“临平山下晚泊船,又共汀鸥沙鹭宿”。一叶扁舟泊岸,诗人远离尘世喧嚣,与山水为伴、鸟兽为邻,天地间仿佛只剩一叶扁舟,一湾清水,一片月色。
晨雾散尽,雨歇天晴,轻柔的橹声打破寂静。临平山上的几座山峰,仿佛有意露出峻峭的棱角,要考考诗人的眼力。一个“有意”,将山峰写得灵动多情,而“试先生双眼明”则带着几分谐趣,既描写了山色的清朗秀丽,也暗含了诗人心境的澄澈明净。历经十年岁月,诗人虽已白发苍苍,但双眼依旧明亮,这份明亮,不仅是视力的清明,更是心境的通透——在山水的滋养与禅意的浸润中,诗人看透时光流转,悟得物我两忘的真谛。
金农的这两首安隐寺纪游诗,一短一长,一初访一重游,以安平泉为纽带,串联起松、磬、苔、塔、鸥鹭、山色等诸多意象,构建出一个清幽淡远的禅意世界。两首诗语言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于平淡之中见真味,于细微之处藏禅意。同时,这两首诗也为后人了解清代中期安隐寺与安平泉的风貌提供了真实、形象的珍贵史料,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乾隆十五年,金农再度寓居扬州,先后住于三祝庵、陈氏家中。七十岁时,他移居扬州西方寺,屋舍面阔三间,前后两进,前庭后院。金农题壁“无佛又无僧,空堂一点灯”,足见彼时的西方寺已无僧人驻守,颇为破落。即便身处凄凉孤寂之中,金农依旧守着文人的风骨与志趣:一面以卖画维持生计,一面念佛抄经,以画佛像自娱。乾隆二十八年(1763)秋,金农客死于此,享年七十七岁。先生无后,亦无余资。翌年,浙江仁和同乡好友、晚年主讲扬州书院的文学家杭世骏集资,由金农弟子、同为“扬州八怪”的罗聘扶柩,遵金农遗愿将其归葬黄鹤山。
初冬的一个午后,我在扬州旅游时,专程探访了扬州八怪纪念馆。这座纪念馆就设在金农晚年居住的西方寺内,大殿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年的“金农寄居室”如今被辟为“金农生平陈列展”,通过字画卷轴、生平史料等展品,将这位清代书画大家的一生徐徐铺展在世人面前。我伫立良久,目光抚过展陈的字画卷轴,心底漫起深切的怀想。这位两度游历临平安隐寺、挥毫写下两首纪游诗的才子,最终竟魂归临平黄鹤山。我不禁揣测,他的长眠之地,是否与元代画坛巨匠王蒙隐居黄鹤山、泼墨绘山水的往事,有着冥冥之中的牵连?或许在金农心中,临平的山水不仅藏着禅意,更有文脉传承的温度,值得他托付身后事。
离开金农寄居室,我缓步来到西方寺庭院,见两棵树龄数百年的银杏傲然挺立。满树金叶在斜阳的映照下,宛如缀满了细碎的星光,微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洒落一地鎏金。树下游人络绎不绝,举着相机拍照留影,笑语声此起彼伏,将这个初冬的庭院衬得热闹非凡。与之相对的,是金农寄居室里的一派清寂,仿佛连时光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此时此刻,我的思绪再度飘远:或许王蒙也在临平黄鹤山下见过这般金黄的银杏,也在林间听风过叶隙的声响,将山水之趣融入笔墨;而金农辗转一生,最终选择长眠于此,大抵是想追慕先贤足迹,于青山绿水间寻一位笔墨知音。这跨越元清两代的文脉相承,散落在江南山水间的文人雅韵,恰似满院的银杏金辉,历经岁月淘洗,依旧熠熠生辉。而这方小小寄居室,也成了连接扬州与临平的文化纽带,让后人得以循着墨香,触摸到藏在时光深处的风雅与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