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塘栖先贤王同,你听说过吗?
来源: 今日临平2026-01-14 11:52
清代的塘栖,曾有这样一位学者:他执掌“栖溪讲舍”教席,更呕心沥血为古镇编纂了一部翔实的方志《唐栖志》。如今我们谈论塘栖的过往,其实都离不开品读他留下的珍贵遗产。只是,如今的塘栖人,还能清晰记起他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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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读懂王同,先得厘清几重人事脉络。清代《唐栖志》是唯一一部系统记录塘栖镇发展轨迹的地方志,主纂王同乃仁和(今杭州临平塘栖)人氏。有趣的是,尽管塘栖是其故土,关于这位学者的细节却多有留白:除了王同的籍贯和生卒年,其居所的具体方位、家中人丁、父母名讳、子女情况等,皆无详载。

《唐栖志》素有“一地之百科全书”之称,王同为纂修这部家乡方志倾注毕生心力,堪称塘栖人的骄傲。他是清末著名学者、文学家、书法家俞樾的门生,而俞樾长期在杭州孤山主讲诂经精舍,王同担任该精舍监院,相当于书院的“行政总长”,全面负责日常行政、财务及学生管理,繁琐却关键。
俞樾晚年最信任的人就是王同,他将最重要的书稿和藏书托付给王同整理和保管。俞樾逝世后,王同鞠躬尽瘁,致力于整理、校勘和刊行俞樾的大量遗稿,为保存和传播俞樾的学术成果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王同还精心编纂《俞曲园先生年谱》,详细记录了俞樾的生平与学术活动,为后世研究俞樾提供了最权威的第一手资料。
值得一提的是,德清俞氏与塘栖姚氏“累世联姻”:塘栖姚致和堂是晚清杭州六大药铺之一,其历史比“江南药王”胡庆余堂更为悠久;俞樾次子俞祖仁娶姚致和堂姚六吉次女为妻,育有一子俞陛云,俞陛云之子便是现代著名文学家俞平伯。不过王同虽为俞樾弟子,与俞氏子孙并无直接关联,其人生轨迹更多与塘栖本土文化紧密相连。
塘栖栖溪讲舍的创办,凝聚着王同的心血。清光绪十四年(1888),在王同等本地学人的倡议下,在仁和县知事高积勋的大力支持下,讲舍于里仁路冯家弄且适园旧址落成,王同出任首任山长(校长)兼主讲。两年后,讲舍立《栖溪讲舍碑》,碑文由高积勋撰文书写。这座讲舍的命运,恰是塘栖教育文脉延续的缩影:民国时期,改为杭县县立塘栖中心小学;1950年,定名塘栖中心小学;1980年,初中部与崇贤中学合并为塘栖第二中学,小学部单独成立塘栖第一小学;2024年,塘栖第二中学迁至张家墩新校区,原校区改造后划归塘栖第三小学,成为栖溪校区。那方《栖溪讲舍碑》至今仍留存于里仁路冯家弄旧址,默默见证着百余年来的教育传承。
回到本文的主角王同。王同(1844—1909),字肖兰,一字同伯,号吕庐,仁和(今杭州临平塘栖)人。清光绪三年(1877),他考中进士,出任刑部主事,后乞养归里。王同深耕文教领域,先后主持梅青、龟山、栖溪讲舍、慈湖书院等文教机构,还担任杭州诂经精舍监院。光绪十九年(1893),王同任紫阳书院山长,至二十八年(1902),奉清政府令,紫阳书院改设仁和县学堂,王同任学堂总理(亦称提调,即校长)。王同一生执掌多所教育机构,横跨传统书院与近代新式教育转型阶段,足见其在清末浙江文教界的深厚影响力。

王同的学术成就远不止于教育。他工诗文,善治印,尤擅篆隶及文字学,著有《吕庐文集》《唐栖志》《说文诗书同异考》《杭州府志·金石志》《杭州三书院纪略》等,著述等身。而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当属他在栖溪讲舍山长任上主持编纂的《唐栖志》。这部志书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刊印成书,全书共20卷,分图说、山水、桥梁、街巷、祠庙、人物、艺文等14个类目,系统记载了塘栖镇的历史沿革、地理变迁、人文发展等内容,讲述了塘栖镇自元末因运河改道发展为江南巨镇的历程,收录了当地科举数据、园林盛况、桥梁数量等重要史料,并对丁山湖、超山梅花等著名自然景观进行考证和描述,是清代记载塘栖最为详备的镇志,被誉为塘栖“地方志之冠”,为研究运河文化、地方史志及文化遗产保护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基础性文献。
作为俞樾的门生,王同在学术交流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与俞樾等众多硕儒官宦、名士乡贤共同参与了《梅岭课子图》题咏。《梅岭课子图》以“课子”(即长辈教导子弟)为核心,以“梅岭”为地域背景,暗含文化意象与时代语境,是中国近代具有特殊历史人文意义的作品,王同的参与也为这幅画作增添了塘栖文人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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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栖志》编纂成书后,王同便开始考量作序人选,其实他心中早有定数——正是自己的老师俞樾。俞樾不仅声名卓著,更与塘栖有着特殊渊源,他曾言:“余与有桑梓之谊,苏杭往返经由其地,往往越宿而去。”于是,王同专程前往苏州拜访俞樾,恳请他为志书作序。俞樾仔细研读志书后,对《唐栖志》给出了极高评价:“余所见镇志,以吾湖汪谢城广文《南浔镇志》为最,今观此志无多让焉。”这句话的意思是,《唐栖志》与公认的镇志佳作《南浔镇志》相比毫不逊色。随后,俞樾欣然提笔,写下一篇兼具学术性与人文性的序言:
镇之名起于古之镇将。镇戍置将,自后魏始。唐制,镇有三等:上镇、中镇、下镇各置将副。宋初收藩镇权,诸镇省罢略尽,所存者曰监镇,至于离县稍远者,则为巡检寨。然则今以巡检司所驻为镇,本于宋之监镇,而宋之监镇,实元魏镇将之余波也。
唐栖者,仁和一大镇也。距杭州六十里而近,南北往来,实为夷庚。市廛隐赈,闾阎鳞次,名虽镇也,实与小邑等。其南属仁和,而其北属德清,则余与有桑梓之谊。又镇之旧家有姚氏者,余与有连。余苏、杭,往返经由其地,往往越宿而去。尝泛于丁山湖,登于超山,观梅于香雪楼,又尝观水嬉于长桥河下,皆有诗纪之。已而钱唐丁氏之武林丛书出,则有乾隆中何东甫之《唐栖志略》二卷,余甚喜之。而惜其纪载之未详。岁在己丑,王同伯比部,主其镇书院讲席,论文余暇,访求古迹,乃取何氏所未详者,又参之于某氏某书,凡山水园林、桥梁市井、僧庐道观、土产民风,以及人物艺文,无不博考而实核之。其文繁富,而其体精严。余所见镇志,以吾湖汪谢城广文《南浔镇志》为最,今观此志无多让焉。
同伯以名进士奉母家居,优游湖山,声望翕集,乃不余鄙弃,屈居门下。是志也成,求序于余。余笑曰:“吾主讲西湖诂经精舍二十余年,而于西湖掌故不得一二。今君主讲栖溪才二年耳,征文考献,裒然成书,才不及君,奚止三十里?又何以序为?”然读此志也,叹其考索之勤,与其编辑之瘁,而镇人夏君容伯又助之,采访以成其书。是皆不可不为镇人告也,因书数言以弁其端。
余异时重过栖溪,维舟长桥,得此编而印证之,如王阮亭所歌之传经堂,杭堇浦所访之大善寺,流风余韵,犹有存乎?可以慨然而赋矣。
光绪庚寅仲夏,曲园俞樾序。
这篇序言堪称近代序文佳作。俞樾以学者身份切入,不囿于史实罗列,更着墨于风物与人情,从“镇”的建制沿革考据入手,自然过渡到塘栖的地理地位与历史价值。序文既注重考据实证,又以平实晓畅的语言行文,普通读者亦能理解。文中融入训诂、考据、校勘等朴学成果,对《唐栖志》的版本源流、内容真伪与学术价值展开严谨辨析,为读者理解文本提供了扎实的学术支撑,字里行间更流露出鲜明的个人见解与深厚的人文关怀,尽显学者的学术素养与情怀,同时极大提升了《唐栖志》的学术价值与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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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栖志·街巷篇》的开篇,便勾勒出塘栖作为运河古镇的鲜活轮廓:
新开河浚,碧天桥成,会垣驰驿,唐栖首程。居民担负,商贾经营,两岸列肆,百货充盈,蜂屯蚁聚,对宇望衡。志街巷。
周逸民曰:栖镇地形,比比墩阜,叠石筑堤,坚如塘岸,壤接官塘,故名石塘。其闹市在支河两岸者,曰市中河,曰市河。其小街屋傍穿径之道,概呼曰衖,即城中之巷也。复里聚居之所,或云兜,或云河,或曰埭,在在傍涯而居,故其名亦从水取义。唐栖街巷,大率类此。
塘栖作为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街巷格局与水网系统紧密交织,形成了“傍涯而居、因水得名”的独特空间肌理。《唐栖志·街巷篇》对塘栖街巷的记载,并非停留在简单的名录罗列,而是将其视为解读这座运河巨镇历史、经济与社会的“空间密码”,堪称一份精准的晚清塘栖历史地图,为复原古镇的空间布局提供了权威的文献依据。该镇志通过一系列地名解读,清晰揭示了塘栖作为运河商业巨镇的产业结构和功能分区:“市中河”“市河”两岸商铺密集,是商贸核心区;“兜”“埭”等地名则标记着居民聚居的水畔聚落。同时,它还记录了宗族、信仰与日常生活在地名中留下的深刻烙印,这些细节让冰冷的地名变得有温度、有故事。可以说,《唐栖志·街巷篇》不仅是一份地方街巷志,更是一部厚重的塘栖社会文化志。
《唐栖志·街巷篇》既兼具地理志书的准确性与系统性,又饱含人文笔触的温度与深度;既为后世留存了珍贵的城镇空间档案,也生动传承了一方水土的生活记忆,让那些“傍涯而居”的水乡日常,至今仍能透过文字鲜活起来。这样的街巷志,在地方文献中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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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溪讲舍碑记》至今仍留存于塘栖里仁路冯家弄原址,亭台匾额题“春风化雨”四字,两侧亭柱镌有楹联:“槛外风光,不古不今图画;窗前鸟语,非丝非竹笙簧。”碑石为石灰岩质,圆首无座,通高1.26米、宽0.6米;碑额以篆书刻“栖溪讲舍碑记”六字,碑文为楷书,共21列,其中正文395字、款20字,由仁和县知事高积勋撰文并书写。碑文不仅记载着栖溪讲舍的创办初心,更饱含着高积勋对讲舍培育乡贤的殷切期盼。
清光绪十四年(1888),高积勋批准塘栖学人之请创办栖溪讲舍,以便乡梓士子就近求学。为保障讲舍运转,高积勋直言“经费不敷,余复捐俸以助之”。他还带领学子举行祭孔典礼,并订立制度:“月之初八设官课,二十三日设师课,以为率。”碑文还追溯了塘栖自明代以来的文脉传承:邵康僖、钟忠惠、丁西轩、沈让亭、胡元静等官宦与诗文家,在政绩、文学领域各有建树;清初徐勿箴的理学思想、沈端恪的经世济民之学,以及卓氏传经堂“三世明经声溢宇内”的佳话,皆被载入碑文。高积勋坚信,设立讲舍有助“培士风,端民俗”,期望“有此讲舍,英才辈出,互相濯磨”,让栖溪讲舍能与东城讲舍“同垂不朽”,更直言“数十年后,安见无政事、文学、明经、乐道其人哉?科甲云乎哉!”在他眼中,教育的意义远不止于科举中榜,更在于培养有理想、有学识的栋梁之材。
2024年初,塘栖第二中学整体搬迁至张家墩路123号。新校区内,栖溪讲舍的文脉印记俯拾皆是:不仅辟建“栖溪园”,园内复刻《栖溪讲舍碑记》碑石;“栖溪楼”“积勋楼”等楼宇的命名,亦深度呼应讲舍历史与乡贤文脉。这种融景观复刻与命名传承于一体的设计,让栖溪讲舍“培士端民”的初心,在新时代得以延续。
高积勋捐俸禄助学的高风亮节,为县人景仰;塘栖著名学者王同,则以传播知识、弘扬文化、培育有识之士为己任,务实笃行、贡献卓著,泽被故里。他们的名字与事迹,理应被每一个塘栖人深深铭记。当我们漫步在塘栖的青石板路上,凝望运河水静静流淌,或是翻阅《唐栖志》时,其实都在与王同对话——对话他以毕生心血守护的塘栖文脉。这份文脉,历经岁月洗礼与沉淀,在栖溪讲舍的碑文中镌刻留存,在塘栖二中的楼宇间延续传承,更在每一个记得“王同”之名的塘栖人心里扎根,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