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临平丨临平山记
来源: 今日临平2026-01-06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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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及顾况,旧载多语焉不详,只道晚年辞官后归隐茅山学道,自此湮没无闻。直至唐代散文家皇甫湜应顾况之子顾非熊所请,为《顾况诗集》作序,这位诗人的风采才得以鲜活重现。

皇甫湜在序中追忆,三十年前亲见顾况:“君披黄衫,白绢鞳头,眸子瞭然,炯炯清立,望之,真白圭振鹭也。”在他笔下,顾况仙风道骨、风姿绰约,几近仙人。
唐代,崇道之风盛行。顾况受道箓后未久留茅山,转而云游四方,足迹流连于江浙一带。临平山,便留存着他最深的印记。

临平山东麓,翠竹青松掩映间,一尊顾况青铜雕像静坐在石阶上。每一位上山晨练的人经过此处,都可与他隔空问好。一千二百余年过去,顾况长衫款款,风采依旧。
顾况登临平山,本是为寻访好友丘丹。这场相逢约在贞元初年(785 年),彼时丘丹已辞官归隐临平山坞。和顾况一样,丘丹也是退隐的官员,曾任诸暨县令、检校尚书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故顾况尊称其为“丘员外”。那日寻访虽未得见,顾况却留下一首《访丘员外丹》:“五月五日日亭午,独自骑驴入山坞。来到君家不见君,下驴倚杖叩君户。惊起山童开山扉,黄犬摇尾衔人衣。试问先生往何处,云入山中采紫薇,平明一去今未归。引我池中看钓矶,池中数个白鸥儿,见人惯后痴不飞。待君归来君未归,却复骑驴下翠微。”

寻人不遇,顾况并无怅然之色。这份“访人不必见”的洒脱,恰似魏晋名士“雪夜访戴”的风骨。未遇老友,顾况反倒悠然赏玩钓鱼台、池中白鸥,更戏想黄犬摇尾衔衣,许是把自己当作了老熟人,甚至踏遍临平山的角角落落,留下《临平坞杂题》,分别咏叹《山径柳》《石上藤》《薜荔庵》《芙蓉榭》《欹松漪》《焙茶坞》《弹琴谷》《白鹭汀》《千松岭》《黄菊湾》《临平湖》《山春洞》《石窦泉》《古仙坛》十四处景致。岭、谷、坞、洞、坛、庵、汀、泉、柳、藤,字字尽显山野风物的天然意趣。这组诗作以五言绝句勾勒山景,格调质朴淡雅,成为后世临平山诸多景点命名的渊源。
我在临平山下栖居近二十载,原以为早已将这座山的轮廓刻进骨子里,可读罢顾况的《临平坞杂题》,连熟稔于心的临平山,都在诗行里透出几分陌生的鲜活。山水本无殊异,或许正是诗人的细腻情思与独特审美,为寻常景致赋予了灵魂。
《临平坞杂题》为我打开了一扇窗,推开了一道门,促使我循着先生的足迹,再访临平山。行至半山腰的“丘山仙隐”景点,丘丹的青铜铸像立于眼前。他长袍布冠,银须飘拂,骑一头小黄牛,侧脸回望,似在眺望远方风景,又若悠然吟唱诗篇。这是后人对这位隐士的写意刻画,试图以青铜凝固时空,留住他清逸的风骨。
丘丹厌倦官场纷扰,主动辞官退隐,是真正的“断舍离”。他钟情临平山的清幽,便停下云游的脚步,在此结庐而居、修心养性。他与苏州刺史韦应物交情甚笃,二人常有诗文唱和,韦应物曾在秋夜念及友人,写下“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的名句,寥寥数语道尽牵挂。韦应物去世后,丘丹还受其后人所托撰写墓志,足见情谊深厚。
如今,临平山上樟枫掩映,松柏点缀其间,明月清风相伴,松鹤翩跹相随,仿佛仍能想见丘丹羽化登仙的场景。丘丹本籍苏州嘉兴(今属浙江嘉兴),却因半生隐居临平山,与这片山水相融共生,后人竟将他视作地道的临平人。临平山下原有景星观,观内专设丘丹祠,供乡人四时祭拜。随着朝代更迭,道观几度兴废,而今景星观旧址已改建为临平党校,但以观为名的“景星观路”仍绕山蜿蜒,默默标记着过往的踪迹。
有路可循,便能追溯来龙去脉,就像走在邱山大街上,常有路人驻足发问:“这‘邱山’,莫不就是临平山?”其实,明末清初临平学者沈谦早已在《临平记》中给出答案:“丘丹隐于临平山,故有丘山之名,所谓地因人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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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在下塘河北岸,嵌在一望无际的水乡平原上。海拔218米的临平山山势舒缓,却如青黛浮波,成了当地最醒目的地标。少年时的晨光与暮色里,临平山是我们抬头便能望见的青绿轮廓;而临平城,是摇着小船就可抵达的热闹去处。
北宋的临平山上,高塔耸峙。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在塔下送别友人陈襄,挥笔写就“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将塔影定格成了往来行旅的记忆锚点。他所见的古塔,始建于五代吴越国——钱镠父子定都杭州后,一面修筑海塘抵御潮患,一面疏浚上塘运河畅通漕运,临平由此成为京畿以东的水陆要冲,山顶佛塔便成了最鲜明的地理标识。彼时行旅皆以塔为凭:离杭者“舟过临平后,青山一点无”,归乡者望见塔影便知“杭州到了”,舟中劳顿瞬时消散。
到了明末清初,塔虽不存,临平山仍是文人安放心灵的净土,沈谦便常流连于此。他在《夏日游景星观》中留下名篇:“蒸暑耽林樾,凌晨叩蕊宫。五烟青嶂里,三洞白云中。鼎峙存金虎,花深引玉童。飞梁时洒雪,阴井欲生虹。息踵思还秘,忘形道始崇。即如逢赤斧,奚更访崆峒。沙茗瓯中绿,盆荷枕畔红。尘嚣从此涤,台殿满灵风。”诗中“蕊宫”代指道观,“赤斧”喻指仙师,字里行间尽是对山间清净的眷恋。

沈谦亲历了明末边乱与清军入关的动荡时局。悬壶济世之余,他将满腔孤愤与乡愁尽寄笔墨,写诗填曲、精研音韵,其词曲更以“燕惹愁,花添闷,嫌白昼,怕黄昏”的哀婉之调,道尽乱世遗民的生存窘境。
在学术领域,沈谦的《词韵》十九部打破明代词韵混乱的局面,成为后世《词林正韵》编纂的重要根基。而最见其乡梓赤诚的,当属四卷本《临平记》,此书分《事记》二卷、《附记》一卷、《诗记》一卷,附录《临平十三咏》,对临平的历史事件、乡贤典故考据详实,被清代学者俞樾誉为临平地方记载的“开山之作”。书中字字含温情,足见他对故土的赤诚。
沈谦喜登高抒怀,曾与张氏兄弟同攀临平山,留下一首怀古诗:“凭高试一临,绝壁俯千寻。落日山水澹,浮云天地阴。萧条望古道,慷慨起愁心。不遇张华赏,谁知石鼓音。”
我亦好登高,每次归乡,远远便望见临平山顶的东来阁玲珑矗立,与沈谦当年所见的萧瑟景致截然不同。乘电梯登顶,凭栏俯瞰时,昔日古道已化作双向四车道的藕花洲大街,沿上塘河向西延伸至星桥桐扣山。沈谦心心念念的桐扣石鼓,依然有空谷回音。
登山不忘感怀。沈谦在《临平记》中说得真切:“古人登高作赋,虽以自见其才,亦有形胜足以入咏者,亦有古迹足以致怀者,非直以篇章之美自矜而已。”这些形胜之美、古迹之念,非吟者之功。我虽才疏学浅,登临时难有传世之咏,但能与苏轼、沈谦这般先贤共享一山清风、一脉文韵,便已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