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

——宋·苏轼《石菖蒲赞》

冬日阳光斜斜爬进院子，落在院中的木桌上，案头菖蒲的叶间便泛出温润的光泽。叶片修长挺拔，宛若精雕细琢的玉剑，几滴晨露点缀其间，更显晶莹剔透。这盆菖蒲我已养护多年，是公卫科已退休的陈叔叔所赠。陈叔叔平生最爱进山寻觅野生菖蒲，每得佳株，总不忘分我几丛。同事们都说，陈叔叔勤勉踏实，胸藏丘壑却不事张扬，恰如这菖蒲，朴实无华却自有风骨。我收下菖蒲后，便将它与珍藏多年的石头同置清水中。春来修剪叶片，夏时移入室中避暑，秋至添石相伴，冬日就摆在院中共沐暖阳。寒来暑往，它从未辜负我的照料，每年花期如约绽放。冬心先生有诗云：“莫讶菖蒲花罕见，不逢知己不开花。”想来与它相伴日久，早已通了灵性，成了彼此的知己。它赠我淡雅悠长的香气与四季盎然的绿意，我予它安稳的生长天地。更难得的是，它如一剂良方，让我在浮躁时心境平和，在喧嚣中寻得宁静。

自古爱菖蒲者众，其中渊源最深的，当属宋代文豪苏东坡。菖蒲伴随了他的一生，他植蒲、咏蒲、书蒲，为后世留下了三十余首关于菖蒲的诗文，菖蒲也因此得了“东坡草”的雅名。二十九岁那年，苏东坡在终南山初次邂逅野生石菖蒲便为之倾心，写下《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之九，称其为“千岁灵物”。诗中虽自谦“德薄安敢偷”，实则难掩喜爱之情，字里行间皆是将这灵草带回家中相伴的渴望。他还专门写下《石菖蒲赞》，并首创附石植蒲之法，“凡草木之生石上者，必须微土以附其根……惟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盛赞其“忍寒苦，安淡泊，与清泉白石为伍”的高洁品性。

苏东坡在杭州任职期间，常竹杖芒鞋，踏遍周边名山古刹。他多次到访临平星桥佛日寺，与寺中荣长老品茶论禅，留下六首诗作，其中《游佛日寺》至今广为流传：“佛日知何处？皋亭有路通。钟闻四十里，门对两三峰。”诗句将寺院的地理位置与周边景致描绘得如诗如画，读罢令人心生向往。

佛日寺坐落于佛日坞，始建于后晋天福七年（942），由吴越忠献王钱弘佐主持修建。明代沈谦在《临平记》中记载：“《武林梵刹志》曰：佛日寺在皋亭山北，为明教嵩禅师道场，近桐扣。寺前有渥洼池，径下有大松四株，皆唐宋旧物。寺废，土人斫伐时，见幞头红袍者，惶怖走避，至今存。万历间重建，亦名佛日坞。溪流屈曲，丛木交映，水底怪窦如玛瑙色，细蒲翠滴，至此竟日忘返。坞尽处有大洞如屋，亦仙境也。”苏东坡在此小住，还在向上庵读书，写下《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他漫步佛日坞，欣赏古松、清泉、峰峦与奇石，眼前景致宛如元代画家王蒙笔下的山水长卷。“东麓云根露角牙，细泉幽咽走金沙。不堪土肉埋山骨，未放苍龙浴渥洼。”诗中描绘的渥洼泉水旁“细蒲翠滴”、龙苍洞侧龙藏泉飞流直下的壮美景象，想来正是他当年所见——清泉潺潺，菖蒲葳蕤，他驻足良久，满心欢喜，为之陶醉。

到了清雍正年间，诗人厉鹗与友人同游佛日寺，写下《佛日山游记》：“缘溪行，水渐狭渐清，石子五色布散，被以荃蒲蕰苔，绿绮如洗，旁多古栎大松，或欹或直……”他游览的路线与苏东坡如出一辙，龙藏泉、龙洞、仙姑洞，大松、石头、菖蒲……几年前，我随母亲回老家寻访佛日寺旧址，虽旧迹荡然无存，却在新址前的山路旁偶遇一丛野生菖蒲。俯身轻嗅，淡淡草木清气似跨越千年时光，与案头菖蒲的幽香欣然重合。那一刻，我仿佛与东坡先生隔空相遇。

明代文人文震亨在《长物志》中写道：“花有四雅，兰花淡雅，菊花高雅，水仙素雅，菖蒲清雅。”四雅之中，菖蒲因携带山林之气，无富贵之态，被文人墨客誉为“天下第一雅”。故而，种植、绘制、题咏菖蒲，在文人雅士间蔚然成风。清代国学大师俞樾与菖蒲有着不解之缘。有一年我去苏州旅游，恰逢曲园菖蒲展，曲园作为俞樾旧居，不仅每年举办一次菖蒲展，还为它庆生。为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过生日，我还是头一回听闻，再查阅资料，原来早在明代王象晋《群芳谱》中就有记载：“四月十四菖蒲生日，修剪根叶无踰此时，宜积梅水渐滋养之。”古人与菖蒲的情谊，早已超越简单的物我相伴，成了一种精神共鸣。

俞樾晚年定居曲园时，专门定制宜兴紫砂盆植养菖蒲，并承苏轼之意在盆壁镌刻“忍寒苦，安淡泊，伍清泉，侣白石”，以草言志，道尽对菖蒲的钟爱。俞樾的弟子、晚清民国时期艺术大师吴昌硕，也对菖蒲偏爱有加，常以菖蒲入画。他一生最倾心超山梅花，画作中梅树旁常伴菖蒲与奇石。想必他漫步超山梅林时，见凌霜傲骨的寒梅与石间坚韧的菖蒲相映成趣，深受触动，遂以笔墨挥洒于宣纸之上。上海博物馆所藏的《梅花菖蒲图》便是代表作之一，画中梅花傲然枝头，奇石上菖蒲丛生，墨色浓淡相宜，古拙淡雅，意境唯美，将菖蒲的清雅与金石气韵完美融合，尽显文人雅韵。

吴昌硕《梅花菖蒲图》（局部） 上海博物馆藏

临平画院院长周明雍，亦是爱蒲之人，他的工作室“寸庵”里摆放着不少菖蒲。我登门拜访那天，见他案头的宣纸上，菖蒲墨痕未干，笔墨简练却意境悠长。他赠我一本《遇见东坡草》，册中收录了诸多画家与菖蒲的故事。周院长说，画菖蒲，画的是形态，更是它“不与群芳争艳，独守一方清幽”的气度。而这份气度，正是临平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文人风骨。

记得多年前的一个春日，我和儿子跟随中药师去临安采草药。云雾缭绕的大山深处，溪水潺潺，奇石遍布。儿子在溪涧边玩耍时，忽然发现不少绿草附着于石缝间，叶片修长挺拔，模样别致，便兴奋地连石带草一同挖起。中药师见状，笑着上前介绍：“这是石菖蒲，一味常用中药材，生命力顽强。”这是我初次近距离认识药用石菖蒲，轻抚叶片，质地坚韧，宛如鸢尾叶般扁平，在春风中散发着淡淡清香。中药师接着补充道：“采挖菖蒲时应尽量保持根茎完整，这些类似竹节的根茎才是药用部分。”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铲子，轻柔地剔除周边细碎的石子，再一点点松动根部的泥石，浸入溪水中冲刷，底部一节节饱满的根茎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那天我们兴致盎然，挖了不少菖蒲回家。我特意将儿子采掘的附石菖蒲安置在书房案头，让它静静陪伴我们读书习字。伏案久了，抬眼瞥见那抹鲜活绿意，鼻尖萦绕着清逸香气，一身疲惫瞬间消散。静谧的方寸之间，仿佛能听见春山溪涧的潺潺流水声，内心的浮躁也随之沉静。

石菖蒲，又名菖蒲、山菖蒲、药菖蒲，不仅是读书人案头的清供雅物，更被誉为“神药”。早在《神农本草经》中，它便被列为上品，“主风寒湿痹，咳逆上气，开心孔，补五脏，通九窍，明耳目，出声音。久服轻身，不忘，不迷惑，延年”。石菖蒲的药用部位为根茎，呈竹节状。人们常将菖蒲叶比作利剑，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叶片中间有一条清晰的叶脉，恰似剑脊。古人据此形象，认为菖蒲含阳刚之气，主入心经，宣通心阳以达七窍，令人耳聪目明、头脑聪慧。难怪小袁医生说，石菖蒲历来颇受中医青睐，药王孙思邈《千金要方》中的经典名方“孔圣枕中丹”就是由石菖蒲、远志、龟甲、龙骨四味药材配伍而成，专门调理读书人因思虑过度所致的健忘、失眠、心神不宁，“常服令人大聪”。明代医家孙一奎在《赤水玄珠》中收录的“读书丸”，七味药中也有石菖蒲的身影。

小寒时节，恰逢高考首考，不少考生因压力过大出现精神紧张、注意力不集中的状况。此时不妨案头置一丛菖蒲，或在专业中医师指导下对症服用含菖蒲的汤药，可舒缓焦虑、凝神静气，帮助学子以更从容的心态面对挑战。

临平区中医院副主任中医师曹月娇告诉我：“中药石菖蒲，为天南星科植物石菖蒲的干燥根茎，收载于全国多地的地方中药标准。它性温，味辛、苦，归心、胃经，具有开窍豁痰、醒神益智、化湿开胃之功效，临床上可缓解疲劳、改善记忆力等问题。过去，家中长辈若感头脑昏沉、食欲不振，常用石菖蒲泡水或煮粥来调理。因此，不少人家会常备石菖蒲，既可制作药膳，又可缝制香囊佩戴，清新的香气亦能起到安神的作用。”现代药理学研究进一步揭示了石菖蒲的药用价值，其根茎含挥发油、萜类、黄酮类等成分，具有抗癫痫、改善认知、调节血脂、抗菌消炎等多重作用。例如，石菖蒲的提取物能抑制乙酰胆碱酯酶活性，为阿尔茨海默病的辅助干预提供了研究方向。

宋代爱国诗人陆游爱蒲成痴，菖蒲不仅是与他共度岁月的友人，更是治愈爱妻疾病的良药。隐居期间，莳养菖蒲成了他最大的精神慰藉，即便醉酒归家，仍不忘吟出“入门犹记露菖蒲”的诗句。陆游与表妹唐琬情投意合，结为连理。婚后唐琬患上尿频之症，昼夜排尿二十余次，身心备受煎熬。幸得名医郑樵诊治，处方以石菖蒲、黄连等量配伍，研为细末，每日早晚以黄酒冲服。唐琬服药数日后，顽疾痊愈。陆游对郑樵感激不尽，更对石菖蒲的神奇功效赞叹不已，遂写下《菖蒲》一诗以抒情怀。

菖蒲的智慧，还深深融入中国人的民俗生活。古人依生长环境对菖蒲加以区分：“生于溪涧者，水菖也；生水石之间者，石菖也。”端午时节，母亲总会将水菖蒲与艾草扎成一束悬于门楣，她说这般做法可保家中“百虫不侵”。民间亦有饮菖蒲酒、佩戴菖蒲香囊的习俗，人们借其清逸芳香驱邪避瘟。我则动手制作香囊，研磨药粉时，菖蒲的香气清而不烈、幽而不浮，弥漫整个房间。我将这份源自菖蒲的淡泊与安然缝进小小布袋中，仿佛能借此涤荡尘世的喧嚣与浮躁，于烟火日常里寻得一份宁静。

千百年来，苏东坡始终是中国人的心灵慰藉。纵使身处逆境，他都以豁达心态将日子过得生趣盎然，恰如案头的菖蒲，无论寒风多么凛冽，它自带一股从深山石缝中汲取的生命力，坚韧不拔，默默生长，支撑我们挺过寒冬，静待春暖花开。

漫漫冬夜，不妨捧一本古籍，赏一盆蒲草，等一场雪落。待雪覆青瓦、霜凝叶尖，再向同样爱蒲的东坡先生道一声：“989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