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平节气书丨虎耳草冬至思念长

来源: 今日临平2025-12-22 12:50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作为中国四时八节之一,冬至被视作冬季的重要节日,古代民间素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这一天,人们踏入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开启“数九”的时光。五彩斑斓的树叶纷纷凋零,归于尘土,然而石缝间却有一抹绿色,令人眼前一亮,那是一丛丛坚韧的虎耳草。它们侧耳而立,倔强地聆听着寒风里的缕缕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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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钧窑盆里。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 ——汪曾祺《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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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我踱进了上塘河畔的洋园口袋公园,梅树、玉兰、杜鹃、凌霄、紫薇、芭蕉、翠竹、香樟、朴树、桂花、棣棠、黄山栾树等植物错落有致,俨然一座微型植物园。即便冬日料峭,它们仍在寒风中释放着暖意:紫珠如细小珍珠密密麻麻串成串儿,透出冷峻高贵的美感;南天竹的叶片半红半绿,奋力托举着一颗颗红透的浆果,热烈诱人;乌桕摇落一树彩叶,枝头簇拥着满树白籽,像极了早绽的白梅,在蓝天的映衬下美不胜收……公园的假山石上铺满了各式落叶,我本想挑选几片制作书签,却意外发现石缝中藏着不少绿绿的“小耳朵”——那是我钟爱的虎耳草。它们虽不如春夏时节那般肥厚翠绿,但叶片经霜后绿得更深了,清晰的脉络如筋骨般凸显,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轻抚叶片上细密的绒毛,殷红的根须或垂落如丝,或向上攀缘,每一寸都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


  其实在临平的许多角落,都能邂逅这些“小耳朵”。我常去的水景公园,湿地氤氲的水汽让它们常年鲜活,冬日里更添几分苍劲。湿润的叶片沾着落羽杉细碎的枯叶,紫红色的走茎延伸得老长,搭在篱笆上,风一吹晃悠得自在,仿佛在向路人致意。多年前的春天,我在含苞的杜鹃树下误将它认作仙客来。同行的朋友指着丝线般的红紫色匍匐茎解释:“仙客来的叶片呈心形,根部并没有这样的茎。圆形叶片的是虎耳草,它的根茎能长出新的植株,很快就会繁衍成片。”我俯身端详,湖水漫溢上来的水汽沾在叶片上,让这小小的植株更显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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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多次尝试盆栽虎耳草,却屡屡失败。直到一次去塘栖文化促进会拜访胡建伟老师,刚走进院子,就被门口大缸中那丛盎然的绿意吸引。碧绿的铜钱草与虎耳草在石臼中竞相生长,生机勃勃。再往里走,老屋的天井正中摆放着一口大水缸,清澈的水中几尾小鱼欢快地游弋。一块大吸水石上攀附着几株硕大的虎耳草,它们恣意地昂首向天,叶片大如碗口,红色的茎探入水中,顶端竟绽放出清新的小花。水缸边潮湿的地面上也爬满了虎耳草,每一张叶片上都长满卷曲的长腺毛,活脱脱一只只小老虎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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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蹲在一旁陶醉地观赏着,胡老师见我这般喜爱,便提议回家时带上几株:“这种草真的很会长,也很好养!”我欣然应允,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蕴含水乡灵气和促进会文气的植物带回了家,种在院子的花坛里。没想到,它们竟繁衍成绿盈盈一片,成了院中最鲜活的风景。春日里,这片虎耳草开满细碎白花,原本默默无闻的植株,开花时竟气势磅礴,犹如满天繁星。我心中豁然开朗:若将单株虎耳草细心地养护在花盆里,结局多半如从前;一旦将它们置于户外天地,便尽显生机盎然。原来,它真正眷恋的,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状态,而非被圈囿于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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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临平作家冯健撰写的《虎耳草赋》,谈及移植虎耳草失败的心路历程时,他感慨道:“爱之未必取之,取之未必美之。”进而领悟到:“纵其于山野林泉,自生自灭,伴蓬蒿菖兰,闻子规夜啼,观闲云苍狗,岂不美哉?”正是这份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方能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他和我说,有些植物天生就与人有着亲切感。我想,虎耳草便是如此。犹记得今年小满时节,他告诉我:“安隐寺遗址公园的虎耳草生长得颇为茂盛,树下一片片,铺展得自然而蓬勃。”那日下班后,我直奔安隐寺遗址公园。雨后的公园像一幅浸润开来的水彩画,绿意仿佛要从纸面流淌出来。虎耳草叶片上的尘埃被雨水洗净,鲜亮的绿色中透着清新,开过花的花茎上垂挂着晶莹的水珠,处处是生机。于是,这里成了我和“小耳朵”亲近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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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耳草并不高挑,只有十几厘米高,但它能将细长的花茎高高托起,让花朵挺立在叶丛之上。我格外偏爱它开花的姿态,院子里的虎耳草年年如约绽放。女儿第一次发现花朵时,兴奋地大喊:“妈妈快看,老虎耳朵的叶子上开出了兔子耳朵的花!”孩子的语言总是这般简单直白,但精准捕捉到了虎耳草的神韵。此后数日,女儿天天去院子里数“兔子耳朵”,每一对小耳朵都努力伸展着,仿佛在聆听生命的喜悦。我也常对着花朵拍照,发现它的花不仅像小兔耳朵,更似一把把迷你剪刀。五片花瓣呈“上三下二”的独特结构:上方三片小巧的白色花瓣点缀着紫色斑点,下方两片稍长的花瓣如精灵的翅膀,轻盈灵动。


  白居易“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的诗句,用来形容虎耳草再贴切不过。它虽不及牡丹那般雍容华贵,却以朴素与灵动深深打动了我,更触动了无数文人的心弦。在元代王渊的花卉册页中,一株盛开的虎耳草舒展着叶片,蜗牛、蟋蟀与之相伴,平添几分古拙和野趣。清代李渔的《芥子园画谱》里,虎耳草又与蜗牛一起跃然纸间,尽显草木与生灵的共生之美。清代谢堃的《花木小志》记载:“用小瓷盆置石其中,花须下垂,颇有雅致。”可见,虎耳草以石相配、盆栽赏玩,颇受文人喜爱。沈从文在《边城》中五次提及此草,居住北京时还特意将家乡的虎耳草移植家中。沈从文离世后,弟子汪曾祺在怀念他的文章中写道:“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钧窑盆里。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这就是《边城》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沈先生喜欢的草。”用珍贵的钧窑盆栽种山野小草,足见沈从文对虎耳草的偏爱——这株生命力旺盛又朴实灵秀的植物,早已成了他心中纯净与美好的化身。


  2


  春初栽于花砌石罅,背阴高处,常以河水浇之,则有红丝延蔓遍地,丝末生苗,最易繁茂。但见日失水,便无生理矣。以粪坑边瓦砾,敲碎堆壅其侧,则易长。小儿耳病,取汁滴入,即愈。 ——清·陈淏子《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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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耳草,又称石荷叶、金线吊芙蓉、老虎耳、倒垂莲、金丝荷叶、猪耳草。它是一种多年生小型草本植物,冬季亦不枯萎,生命力顽强,即便被连根拔除,只要留有一丝根须,它就能重新冒出新绿来。在拉丁文中,虎耳草被直译为“割岩者”,得名于它常生长在岩石缝隙间——凭借坚韧习性,它仿佛能“割”开岩石、破岩而出,蔓延成一片风景。一株小草蕴含着如此强大的力量,让人心生敬畏。更可贵的是,它不仅兼具观赏与人文之美,在民间与传统医学中更有着不可或缺的价值。


  目前,关于虎耳草的最早文献记载见于南宋王介所绘撰的《履巉岩本草》。该书收录了临安(今杭州)地区的药物,其中许多草药以彩绘形式呈现,汇集了宋代民间的用药智慧,是现存最早的地方性本草图谱。书中既以文字描述了虎耳草“叶大形如虎耳”的特征,又用细腻画笔勾勒其生长姿态,让读者一目了然。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亦有相关记载:“虎耳草,生阴湿处,人亦栽于石山上。茎高五六寸,有细毛,一茎一叶,如荷盖状。人呼为石荷叶。叶大如钱,状似初生小葵叶,及虎之耳形。”除形态描述外,他还明确了其药用功效:“治瘟疫,擂酒服。生用吐利人,熟用则止吐利。又治聤耳,捣汁滴之。”《浙江民间常用草药》中也有记载:“治中耳炎,鲜虎耳草叶捣汁滴入耳内。”可见,它在传统医学中常被用于治疗耳部疾病,这与清代陈淏子在《花镜》中“小儿耳病,取汁滴入,即愈”的记载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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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我将院子里不慎折断的虎耳草移栽到办公室的小花盆里,置于桌角。往来的同事见了,总会好奇询问。其中一位来自山野的董姑娘见后笑道:“这草我太熟悉了,老家遍地都是!”她说村里若有孩子患上中耳炎,长辈便摘来此草捣烂,将汁液滴入耳中,不出几日便可治愈。在民间,虎耳草的药用功效广为人知,比如取其鲜叶捣碎敷用,可治疗皮肤疮疡等症。它就像一位隐匿山野的“医女”,默默守护着一代代人的健康。


  董姑娘的话,瞬间勾起了我对外婆的回忆。小时候,外婆为我穿完耳洞,转身走到院角的石板边,摘下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揉搓出汁后涂抹于伤口,那清清凉凉的触感沁在皮肤上,至今记忆犹新。外婆还会将这些草收集起来晒干。她说母亲的手一到冬天就容易长冻疮,可以用它煮水浸泡双手,以缓解冻疮症状。外婆说,它虽叫“耳聋草”,却是接地气的灵物,能听见世间的秘密。那时的我总爱傻傻地贴着叶片听,却只听见风穿过院墙的声音。不曾想,那圆圆的毛茸茸的叶片,正是我爱极了的虎耳草。如今我爱上了中医,才知晓这株草不仅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还可治疗湿疹和冻疮。过去,人们关注植物多侧重于食用与药用,往往忽略了其人文与美学意义;而今,我们更懂得珍视这份自然馈赠,让它丰盈我们的精神世界。


  虎耳草作为一种传统中药材,其药用价值在现代临床应用中得到进一步研究与验证。临平区中西医结合医院中药剂主任吴增艳向我介绍:“虎耳草是一种颇具特色的中药材,它在广东、湖北、湖南、贵州等多个省份的地方标准里都被收录。《浙江省中药炮制规范》也有明确记载,它性味辛、苦、寒,具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功效,临床上主要用于治疗急性中耳炎、风热咳嗽等病症;在外部治疗方面,可用于大疱性鼓膜炎、风疹瘙痒等症。过去,邻居家若有人耳朵发炎流脓,便采摘新鲜叶子用以治疗。我父亲亦喜爱在庭院里种植虎耳草,既美观又实用,应急时还能派上用场。”


  从沈从文笔下充满浪漫色彩的意象,到民间用以疗疾的山野灵草,再到融入日常生活的自然景致,虎耳草始终以谦逊的姿态,在自然与人文的缝隙中蓬勃生长。“老虎耳朵圆圆,兔子耳朵尖尖”,冬至时节,院子里的虎耳草依旧苍翠欲滴,叶片上薄薄的白霜,宛如外婆鬓边的银丝,而走茎上垂落的晶莹露珠,恰似我思念她的泪滴。冬至,不妨走近虎耳草,静静聆听藏在“小耳朵”里的绵长思念,感受这株小草带来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