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丽芬

　　大雪，作为冬季的第三个节气，标志着季节的深刻转变。江南未雪，万物渐敛生机，在这将趋沉寂的时节，我独独钟情于枫叶。它从翠绿、鹅黄，到胭脂、橘红，最终红成一团火焰。人们常说枫树能通人心意，脉络间仿佛流淌着时光的低语——是“枫叶荻花秋瑟瑟”的萧瑟凄清，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盎然生机，是“枫叶千枝复万枝”的深情厚意……每一片枫叶，都在诉说季节的更迭与生命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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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唐·杜牧《山行》

　　在读古诗词时，但凡触及“枫”字，我们总会忍不住吟咏杜牧的《山行》。只是鲜少有人知晓，古诗中的“枫叶”，大多指的是枫香叶。从科学角度来看，枫叶变色的关键因素在于胡萝卜素和花青素。尤其是花青素，它如同季节的调色师，随着气温一天天走低，加上阳光的照射，当满足花青素变红条件时，树叶便会迸发出炽烈的红艳。每到此时，人们便循着这份热烈，开启江南的“寻枫”之旅。

　　闲暇时翻阅一本旧书，一枚暖黄与赭红交织、形似鸭掌的三裂枫香叶片从纸页间悄然滑落，叶背赫然写着“天平山”三字。思绪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秋日，那是我与友人同游中国四大赏枫胜地之首的苏州天平山时捡回的纪念品。正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真正留意枫香树，发现它的美竟遍布江南每一隅，在不经意间点燃了季节的色彩。天平山拥有华东地区规模最大的古枫群落，其中种植最多的便是枫香树。据说，明代万历年间，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范允临从福建弃官归苏，带回三百八十余株枫香树，手植山麓之上。如今，这些历经四百余年风霜的古树，已然成为中国赏枫的“顶流景观”。金石书画大师、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吴昌硕对天平山情有独钟，他将红枫与奇石巧妙融入《天平山景图》，配以诗文相得益彰，使这幅作品流传千古。

　　若论杭州的赏枫胜地，首推云栖竹径。它位于西湖西南面，远离城市喧嚣，还藏着杭州最古老的枫香树林。上周末，我与好友娟儿专程探访此地，一踏入景区，清幽的竹香与枫香便萦绕鼻尖，令人流连忘返。这里随处可见树龄达两三百年的枫香树，更有四株千年枫香树，令人叹为观止。我们最先邂逅的是洗心亭南平台上的一株枫香，树龄长达一千零四十余年。我对娟儿说：“我好想抱抱这株大树。”热爱植物的她立刻回应：“好啊，我们一起汲取大自然的灵气。”我们张开双臂拥抱它，用脸紧贴苍老的树干，古树的清香与鸟儿的鸣叫交织在一起，倍感治愈。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的一句名言：“人类对自然的爱根植于DNA，这是铭刻在我们生命中的本能。”

　　沿着竹径继续前行，惊喜接连不断。枫香、浙江楠、苦槠、红果榆……各种古树目不暇接。行至半山腰的双碑亭，三株千年枫香树形态各异，相依相伴：一株高达四十余米，粗壮挺拔、直插云霄，树干上巨大的树瘤如勋章般记录着岁月的沧桑；另一株斜伸巨臂、向阳而生，似要挽住不远处茂密的竹林，宛如一位温柔的守护者；中间一株被拦腰折断，令人心疼不已，我凑近细看，发现布满青苔的苍老树干上竟新长出几根细枝，彰显着不屈的新生力量。我想，另外两株定是最懂它断痕深处的痛楚，才会默默相守，陪它共度风雨。我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如同一张硕大的天然画布，将这片赤橙黄绿的枫香林衬托得愈发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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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湾流水落江枫，仿佛花开二月红。十里斜阳城郭外，满林秋色画图中。

　　——清·朱闻《临平道中赋得红叶》

　　临平亦藏有不少古枫香树。清晨，沿安平路西行，红枫、青桐、悬铃木、香樟一路交织变换着色彩。当脚步驻足于安隐寺遗址公园前，“灵山贡秀”石牌坊已被枫香树悄然点亮。走近细观，树上挂着一块2021年11月立的古树名木标识：“树龄：205年，编号：011330100028，树高14米，胸围200厘米，平均冠幅9米。”公园内与它同龄的枫香树尚有五株，六树聚首，凝成临平独有的赏枫胜景。石牌坊右侧立着一方景观石，上书“许庄红叶”，为“东湖十景”之一。清代诗人朱闻在《临平道中赋得红叶》中写道：“一湾流水落江枫，仿佛花开二月红。十里斜阳城郭外，满林秋色画图中。”诗中描绘的，正是清代安隐寺山门前、上塘河畔宝幢东面的许家庄，因广植枫树闻名，深秋时节红叶如二月花般绚烂，十里斜阳映照下，满林秋色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或许当年的枫林，正是眼前这片枫香树，而今静立于遗址公园，便是对这处景致最好的延续与念想。

　　沿着小径深入，参天古树群中，除了古香樟树，数量最多的便是古枫香树，其余五株均分布在小径右侧。我抬头仰望，层层叠叠的叶片穿透晨雾，相拥相依，缠绵而热烈，让本该萧索的冬日多了几分温情。微风轻拂，叶片飘然而下，树下草丛中隐约可见不少诗词石碑，被繁茂草木遮掩。我轻轻拨开草丛，“但得心安即安隐，寺前猎猎战风蒲”赫然映入眼帘，这是晚清康有为游安隐寺时留下的题咏。我不禁遐想，若他在枫红时节踏足此处，定会被这片热烈的色彩惊艳，或许会为临平留下一首关于红叶的传世佳作。随手拾起一片枫香叶，清晰的叶脉仿佛在诉说安隐寺数百年的沧桑岁月。此时，一位年长的老者经过，见我蹲于碑旁，也好奇地凑上来，惊讶道：“原来草丛中还藏着诗词啊！”显然他平日未曾留意，顺着石碑一句句念下去，嘴角不自觉上扬，神情宛如发现宝藏的孩童。

　　行至公园北端，沿一条狭长的石阶拾级而上，便可登临平山。峰回路转间，我总能邂逅美丽的枫香树。它们或孤植于崖边，或丛生在林间，尽情吐露着斑斓色彩，将临平山绘成一幅流动的“多巴胺”画卷。临平山于我而言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平日里我常在单位顶楼与它遥遥相望。每到夕阳西下，远山上红橙黄绿的树影格外养眼，瞬间扫去一整天的疲惫，这份心意相通的明媚，正是枫香树赋予的温柔。我忽然想起“东湖十景”中的另一景“枫林夕照”，描绘的是临平山南麓夕照庵的秋色，那里曾种植数百株枫树。清代大学士孙士毅在《偕友游夕照庵不见住僧》一诗中写道：“跌宕怜书剑，狂歌入翠微。过桥秋色老，到寺戒香稀。好鸟如相识，孤云殊未归。荒荒斜日影，终古恋柴扉。”如今，庵堂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之中，但诗句描绘的那些摇曳生姿的枫香树，依然令人心动。

　　在超山风景名胜区，也有十余株树龄超过六十年的枫香树，被列入临平古树名木后备名录。从西小门步入景区，不远处吴昌硕墓旁古树参天，枫香树与香樟树交相辉映，盘根错节的根系早已与超山的梅树、运河的水系及文人的墨痕息息相通。十四余米高的枫香树，树冠如伞，枝叶茂盛，宛如一位岁月长者，忠实地守护着这片文脉。它将积蓄三季的能量化作一片绚烂，把山林映照得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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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香，树似白杨，叶圆而歧分；有脂而香，其大如鸭卵。 ——晋·嵇含《南方草木状》

　　枫香，因树体散发浓郁芳香而得名，最早见于晋代《南方草木状》记载：“树似白杨，叶圆而歧分；有脂而香，其大如鸭卵。”枫香树不仅观赏价值极高，枫香叶、枫香果、枫香树皮、枫香树根及枫香脂还可入药。我尤其钟爱枫香果，中药房斗柜存放它的抽屉上，标着一个雅致的名字：路路通。圆球上整齐排列的小孔，宛如一件精巧的艺术品，与掌状叶片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我将一枚路路通置于手心，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直到瞥见床头壁灯架上的挂件才猛然忆起缘由。挂件由数个胭脂红染制的蜂窝状圆球串连而成，下方缀以流苏，简朴中透着精致。多年前母亲告诉我，这是她在上塘河西畔千桃园的一株大树下捡回的果实，经打磨后做成的小挂件，“这东西四通八达，寓意吉祥通灵”。如今想来，那定是枫香果。后来在单位的中医药文化集市上，我又见到了枫香果的“变身”。护理部陆老师将小巧的枫香果制成一对别致的耳坠，耳钩穿过果序的小孔，佩戴于耳畔，散发着淡淡的木质清香，又透着一股自然野趣。自那以后，每当看见枫香枝头挂满木质小刺球状的果序，我心中便多一分特殊的喜爱。若是遇果序掉落，我会捡拾回家，和孩子们一起做成精美的挂件或手串，让自然的馈赠成为生活中的小确幸。

　　近年，我得空就去安隐寺遗址公园，观察诗词长廊西侧一株枫香树的四季更迭。踏上石阶，与它近距离对话：春天，它萌发嫩芽，新绿之间，去岁的老果仍在春风里摇曳；夏天，它撑起一树清新绿荫，蓬勃的生命力为过往行人提供了一片清凉休憩之地；初秋，叶片尚未染红，枝梢已挂满圆滚带刺的迷你“海胆球”，仿佛在为秋日的到来积蓄力量；秋末冬初，叶子渐次呈现斑斓色彩，最后燃烧成一片绚烂的红色画卷；寒冬，树叶落尽，苍劲的枝丫宛如泼墨山水，若偶遇一场冬雪，更添几分东方留白的意蕴之美。

　　清代赵学敏所著《本草纲目拾遗》记载：“枫果去外刺，皮肉圆如蜂窠，即路路通。其性大能通十二经穴，故救生苦海治水肿胀用之，以其能搜逐伏水也。”书中还提到，路路通可通过熏烟疗疾，辟瘴祛瘟、明目除湿、舒筋络拘挛，对周身痹痛、手脚及腰痛等症有显著疗效。在临床应用中，路路通既可单独使用，也能与其它中药配伍，协同发挥治疗作用。临平区第一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中医师陈丽娟告诉我，路路通又名九孔子，为金缕梅科植物枫香树的干燥成熟果序，其性味苦、平，归肝、肾经，具有祛风活络、利水通经之效。不久前，她就用逍遥散搭配路路通助一产妇通络下乳，患者服用后乳汁明显增多。此外，路路通可与木香、佛手、枳壳等药材配伍，理气和胃；与当归、香附、益母草等药材配伍，行气活血；与青皮、丝瓜络、穿山甲等药材配伍，疏肝通络……这枚四通八达的小小果实，竟能“通”解诸多病痛，更“通”透了无数人的心意。

　　更令人惊叹的是，枫香树蕴含的树脂，古人提炼后命名为“枫香脂”。在贵州东南部流传着一项独特的染织技艺——枫香染，其印染成品的色彩与花纹古朴雅致，被誉为“画在布上的青花瓷”。这一技艺的重要原料之一便是枫香脂，将枫香脂与水牛油混合，在土布上描绘图案，随后浸入染缸染色，再经水煮脱脂，最终形成蓝底白花的鲜明对比。这一抹纯净色彩印染于布料之上，制成衣裙穿上身，宛如一朵行走的青花，既有自然的质朴，又含手工的温度，怎能不令人心动？

　　当大雪的气息漫过江南的檐角，寒风渐起，万物沉寂，一树枫香仿佛是这个季节最炽热的馈赠。书中夹藏的枫叶书签、母亲串起的路路通挂件、染布上的枫香青花……无不蕴藏着时光与心灵的共鸣。不妨放慢脚步，登上天平山看古枫燃红天际，漫步云栖竹径寻那杭儿“枫”的清幽，探访安隐寺遗址公园与百年古树对话——总有一片穿越时空的红叶，抑或一枚孔窍精致的果实，在江南的冬日里，静待着懂它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