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
来源: 李春桃2026-10-08 14:39
清晨走过塘栖大桥,恰一阵风吹过,大桥南北两侧的合欢树纷扬起一朵朵小绒花,随着河边晨练者手中扇子翻飞的节奏,轻盈飘落。大桥南侧的两株合欢,花色莹白如雪,北侧的三株,则是揉碎胭脂般的浅浅粉红。花丝细密如绢丝缠绕,团团簇簇缀满枝头,风过时,似万千流苏轻颤。落入桥下的花儿,自顾随水逐流而去;落在桥面人行道上的,细长的丝状花瓣犹自微微颤动,惹人怜爱。我俯身拾起一朵,少年时光,也在这丝线状的花瓣中缓缓漫溢开来。
中学教室窗外,正矗立着一株婆娑的合欢树。昏昏欲睡的午后,数学老师在黑板前掰开揉碎地讲解着平面的构成,我的眼睛盯着黑板,思绪却早已游离于九霄云外。一朵绯红的合欢花被风轻轻送到了我的课桌上,丝丝缕缕的花瓣牢牢地攫住了我的目光。直到同桌用胳膊肘推搡我,才发觉老师正在点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茫然作答:“点与线构成……构成一朵花……”哄笑声中,老师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指尖拈着的花,宽容地笑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教室窗外那株无论是叶子和花儿都有些特别的,是什么树。直到后来,医学院的教授带我们逛中医药百草园,我又看见了那样一株长着满树小绒花的树。教授说:“它叫合欢。”
《神农本草经》记载:“合欢主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嵇康在《养生论》中写道:“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合欢是否真的能让人消愁解怨,我无从确知,但只望见“合欢”二字,心底总会莫名漾起一缕欢喜。课余又一次翻看《红楼梦》的时候,我忽然在第三十八回中,一眼捕捉到了“合欢花”的踪迹:“(黛玉)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玉素来肯在一些旁门杂学上下工夫,对于嵇康“合欢蠲忿,萱草忘忧”的说法必是熟谙的。黛玉体弱,吃了螃蟹要喝烧酒祛寒,细心的宝玉拿来合欢花浸的酒。这酒里不消说,自是含着宝玉对黛玉的一片体贴爱护之情。我兴奋地将这一发现说与同桌听,她笑了:“书里还有这样一段话吗?真亏你是怎么发现的!”
花期过后,合欢枝头就挂满豆荚状的果实。作为豆科植物,合欢长着二回羽状复叶,叶片如羽毛般整齐排列,整体纤长优美,轻柔雅致。常有喜爱手工的同学折一枝合欢叶,镶在镜框里,挂在墙上或摆在桌上,就是一幅极好的装饰画。心灵手巧的同学还会用毛线做绒球:将毛线一根一根在掌心来回交叠,用细绳拦腰扎紧,两端线头修剪齐整,松开,便是一个毛茸茸的线球,缀在毛衣或者毛线帽子上,软糯灵动,像极了合欢花的模样。
合欢的别名很多。因其叶子每到黄昏时便两两相对合拢,次日清晨的风一吹又悄然舒展,故得名“夜合”“合昏”;其花似绒球,又名“绒花树”或“绒树”;合欢花朵红蕊纤细,又让它得了“马缨花”的称谓。清代吴其浚在《植物名实图考》中记载:“合欢,《本经》中品,即马缨花。京师呼为绒树,以其花似绒线,故名。”有趣的是,合欢的英文名称“Silk Tree”,直译便是“丝绒树”,中外对其形态特征的认知,竟有着这般奇妙的契合。
所谓境由心生,景随情变。季羡林先生曾经回忆,解放前他独居在明代东厂旧址的荒院中,熬过无数孤寂凄惶的时日。某日马缨花开,他写道:“细碎的叶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层粉红色的细丝般的花瓣,远处望去,就像是绿云层上浮上一团团的红雾……”那一刻,是马缨花的芬芳,慰藉了他满心孤凄。新中国成立后,季老再见京城路旁阳光下盛开的马缨花,却总觉得与记忆中的截然不同。究其缘由,不过是心境已变,眼中之景,自然全然不同。也正因此,合欢到了纳兰性德笔下,便浸满了绵长哀思:“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总是别时情,那得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据考证,这首《生查子》是纳兰为悼念亡妻卢氏所作。卢氏离世后,纳兰心中万物凋零,“合欢”二字,更是他心头不能触碰的伤痛。
刚参加工作时,单位里一位擅长养花种草的老医生,带来几盆含羞草供大家赏玩。我们总是不停地伸手去触碰那含羞草的叶片,指尖一碰,整株草便立刻垂落茎叶,两排叶子迅速相对紧紧合拢,委实像极了含羞敛容的深闺女子。合欢属含羞草亚科,叶片形态与含羞草极为相似,我曾一度以为合欢就是长大了的含羞草。无独有偶,史铁生在《合欢树》中也写过类似的“误会”:他的母亲,将路边一棵刚出土的合欢树误认作含羞草,小心翼翼地挖了回来种在花盆里,后来才知道竟是合欢树,于是移出盆,郑重地栽在窗前的地上。母亲离世后,史铁生搬离旧宅。多年后,他摇着轮椅重返旧院,院里的老人告诉他:“你妈种的那棵合欢树开花了。”彼时旧宅已住进了小两口,他们刚出生的孩子总爱盯着窗上晃动的合欢树影。母亲的离世,让史铁生悲痛得没有勇气走近那棵树。《合欢树》的结尾,史铁生写:“有一天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想到童年的事,会想起那些晃动的树影儿,会想起他自己的妈妈,他会跑去看看那棵树。但他不会知道那棵树是谁种的,是怎么种的。”这看似极为平淡的笔调下,透出的无尽思念与悲戚,与归有光“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句,意境何其相似。
前些年在临平居住时,小区西门外的南兴路,正是临平有名的“合欢大道”。路两侧的合欢树是南兴路的点睛之笔——花期一到,粉、红、白三色绒花缀满枝头,风拂过花瓣轻落,整条路都被裹在朦胧温柔的光晕里,宛如梦境。只是这份梦幻般的景致,却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戛然而止。那些熟悉的合欢树消失了,两排新栽下的行道树取而代之,树坑旁翻起的泥土里,似乎还隐隐残留着淡淡的合欢气息。我的心底漫起一缕浅浅的遗憾,如同那天清晨的薄雾,缭绕不散。
重回塘栖,竟见小区水池边的那株合欢树已经枝叶扶疏,迎风招展。一种“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欢喜,在我心底悄然涌动。有一天从水池边经过,总觉得似有朝霞晃眼,一抬头,那株合欢已缀满一树粉红的花朵,像一簇簇烟花绚烂绽放,又似烟雾般氤氲开柔美的光晕,却比烟花更温柔、更持久。睡莲铺满池面,池边合欢花轻盈摇曳,偶尔随风落下几朵,粉粉嫩嫩地粘在睡莲叶上,一眼望去,恍若睡莲开出了另一种姿态的花。这让我每每路过时都怀揣着双份的喜悦,像是收到了两份礼物。合欢枝头还挂着一些去年的褐色荚果,迟迟不肯凋落,而新生的翠绿荚果已一条一条地陆续垂挂下来。新旧同枝,是另一番生生不息的模样。
塘栖没有绵长的合欢大道,街巷间,却处处能邂逅合欢。广济路、水北街、运河边、村舍旁……这座静谧的江南小镇,数不清的草木循着时序绽放、凋落。合欢也以自己的姿态,参与着古镇四季的叙事:春发新叶,夏绽粉花,秋垂荚果,冬留虬枝。我喜欢在合欢树下小坐,并不只是因为“合欢蠲忿”。记得一个朋友曾经说过:植物与人之间是有气场相通的。想来合欢与古镇,便是如此——它的身姿、它的样貌,装点着古镇,也丰盈了古镇的气质。一份粉糯温柔,一股生生不息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