抲虾记

来源: 2026-06-15 17:56

塘栖人称虾为虾鱼。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是自己动手的。买苎麻线来,一根一根地结,结成一顶软塌塌的网。网结好了,还不能用,得用猪血泡过——这是跟大人们学的,说猪血泡过的网耐用,起水快,不发霉。泡过了,晾干了,那网就成了一种暗暗的赭红色,闻起来有股子腥甜的气息。塘栖镇上有好几家卖网的专业店,更多的是家庭作坊式摆摊的,主要是一些老奶奶。不懂的地方,就去问那些老奶奶,她们卖的网都是自己打的。她们坐在店门口一边打网一边慢悠悠地告诉你:网眼要多大,怎么一步步放大网眼,网架要用冬竹,我们抲虾鱼的网叫“兜子网”,赶鱼虾用的工具叫“淌头”,要用老桑树叉来做成,这样的木头轻重适中。小伙伴们之间也相互传授,谁要是琢磨出什么新花样,第二天准保大家都知道了。

抲虾鱼是个技术活。这话不假。一年四季,什么时候去,去哪儿,都是有讲究的。夏天去池塘、河里,得赶早。天还乌蒙蒙的,我们就出发了,等到太阳升起一竿子高,虾就躲起来了,像是怕热似的。冬天呢,正好相反,要等到中午前后,太阳暖洋洋地照着,虾才肯出来活动。春秋两季最好,不冷不热的,傍晚时分,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水面上一片金黄,那时候的虾,最是贪吃。

虾品种也多。有一种河虾,个头比一般的要大得多。雄虾的壳是淡青色的,长着一对长长的大腿,威风凛凛的,头前还长着一把带刺的刀片,像是戏台上扎靠的武将。母虾就温顺些,壳是紫粉色的,带着些透明的质感,肚子里的虾籽是棕色的,一团一团的,煮熟了吃,满口都是香。那种虾只生长在大河里,水深的地方,寻常池塘里是见不到的。冬天是抓它们最好的季节,水冷,它们不怎么动弹,一网下去,往往能捞上来好几只。

记得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到了中午,雪竟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我正在屋里烤火,小伙伴在窗外探头,朝我挤眼睛。我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家里大人是不许我们大冷天下水的,说会冻出病来。可那会儿,哪里管得了这许多?

我们想出了一个法子。先把网具从后门悄悄地抡出去,扔在围墙外头。然后装模作样地穿上平常的鞋子,从前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出了门,回头望望,不见大人的影子,这才撒开腿跑到后门,捡起网具,把脚上的鞋子往腰里一塞,光着脚丫子就在雪地里跑起来。

现在想想,简直不敢相信。那雪多冷啊,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可是当时,竟一点也不觉得冷。一双光脚在雪地里跑着,先是白的,后来跑得久了,就变得通红通红的,像是染了颜色。那种感觉,不是冷,倒像是一种热,一种从里头往外烧的热,热得有些刺刺的痛。跑到地方,还得把棉裤脱了,围在脖子上,下身只穿着一条单裤。然后卷起裤腿,就那么下水了。

水比雪还要冷。下水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咬了一口,浑身一激灵。可是真的到了水里还是要比岸上来的热,水底温度要比水面高。不能停,得动起来,把网一下一下地抲下去,再提上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每个人的双腿都冻得跟紫红萝卜似的,可是身上呢,却热腾腾地冒着气,满头的大汗。小伙伴们管这叫“冰火二重天”,一边是冷得发紫的腿,一边是热得冒汗的身子,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是想象不出的。

回去的时候,照例是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跑得浑身发热了,才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停下来,穿上袜子,套上鞋子,把网具从围墙外头抡进家里。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从前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可是这一次,没能瞒过去。原来有个小伙伴,因为没带他一起去,怀恨在心,早早就跑到各家去告了状。一进家门,就见大人的脸黑得像锅底。不由分说,先是一顿板子,打得屁股火辣辣地疼。打完了,还要保证:“以后不敢了!”这才让吃饭。坐在凳子上,屁股挨不得,只能半边坐着,疼得呲牙咧嘴,可是心里头,却还是想着刚才在水里的情形,嘴角竟忍不住要翘起来。

夏天就不同了。夏天我们多半去“夏花塘”。那是一种专门培养鱼苗的池塘,几个连成一片,塘底都施了牛粪做底肥,平日里还要投喂豆渣、豆浆什么的。这样的塘,水肥,虾也多,一个个长得又大又肥。可是这种塘是不让抓的,怕伤了鱼苗。但我们有我们的办法。去的时候,一定是两个人以上,轮留一个人在外面放风。远远地看见有人来了,就打个呼哨,水里的马上起来,提起网具就跑。要是来的不是看塘的,等人走远了,我们再重新下水。

夏天抲虾,得起早。三点来钟,天还黑着,就起来了,胡乱吃几口早饭,摸黑出门。等到了塘边,天才蒙蒙亮。那时候的虾,正从夜里醒过来,到处找食吃,一网下去,总能捞上来不少。到七点半左右,太阳升高了,我们就收网回家了。有时候,大人们还没起床,压根不知道我们出去过一趟。

那种塘,去一回,少说也能捞上两斤虾。运气好的时候,每人能分到四五斤。提回家去,母亲用井水洗了,或是用盐腌了晒干,或是摘一把自家种的紫苏,放些姜片、蒜瓣,就那么炒了吃。那个鲜啊,现在想起来,还会流口水的。

如今呢,农村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那些池塘,有的填了盖了房子,有的淤了长了荒草,有的改了成了什么景观带。河水也不比从前清了,水里头能看见的,多是些外来品种的小龙虾,张牙舞爪的,看着热闹,吃起来却寡淡得很。我们那时候的那些虾,那些淡青的、紫粉的、带着刺刀的大虾,再也见不着了。

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年冬天,光着脚在雪地里跑的情形。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声,风吹在腿上的那种刺骨的冷,身上冒出来的热气,还有回到家挨的那顿板子——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仔细一想,却又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了。只是那时候,是真的不觉得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