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斜阳忆旧踪

来源: 2026-06-15 17:58

“余年甫四龄,即从德清旧庐迁居临平之史家埭,所居有楼三楹,其下临街。每岁元夕张灯,辄于楼上观之……余所谓史埭春灯者,或亦可为临平一故实乎?”这是寓居临平近30年,自称临平为故乡的曲园居士俞樾,在清光绪十年(1884年)冬于平望舟中对临平的一段回忆。如今先生隐匿于旧居前一个花草掩荫的地方,沉淀成一座石像,似乎仍沉思在往日的回忆中。我生也晚,到临平虽已六十年,却再也没有见到诸如史埭春灯、洋园春晓、元帅赛会之类的故实,却也留下不少难以释怀的记忆。

芳草萋萋,斜阳依旧,最忆临平一路行。思念飞空,抖出八面来风。

1959年9月,父亲从省公安厅下放至省一监(现称二监)工作,我们一家老小也随之迁至临平。其时,临平很小,由3条不足4米宽的街道成丁字形组合。居民依厢坊分布,民居低暗潮湿,相互紧邻,以泥地居多,少有石库台门式。一条穿镇而过的狭窄古老河道,还有一座桥墩复桥墩的桂芳桥,多少给人有如乌衣巷沧桑之感。

我家住在监狱干部宿舍,与安隐古寺只隔一墙。其时,安隐寺已被毁坏,殿堂早没于蓁芜瓦砾之中,左侧几间东向僧寮,原名“香雪亭”,前有“唐梅”一本,故名。“香雪亭”及东头五六间斋堂略经粉饰,充作医务室,后又改作幼儿园。寺内废院内只剩下黄扬和罗汉松各一株。倒是寺前古樟翳日,松涛呼啸,宝幢屹立,倒也不失当年辉煌的遗风。寺前清泉一泓,井沿石砌,上铺石板,总有七八见方,泉水澄清晶莹,澄泓清冽,近揖虎跑,远交锡惠,余童而甘焉。不少临平街上居民也常来汲水,直如杭州虎跑一般。井壁可见“安平泉”3个楷体大字,端庄而浑厚,说是临平人郭绍孔手迹。原先还有东坡《安平泉》一诗真迹,惜早被白氏取去。明末,沈一先爰集苏字,补刻其安平泉诗,亦惜不知至何处。因临平青山座寺后,明崇祯十二年,有明代第一魏碑口誉的初书画家俞时笃书“翠屏”二字于安隐寺。《安隐寺志》载:时笃自记曰:“涪翁曾于此书‘翠屏’二字,嘉靖中失之。予过安隐,晤感慈师,话昔时游迹,每以失此为恨,予因补书,恐未能顿复旧观如屏嶂也。”题词也不知去处,然不凋的苍翠依然屏立。

寺庙入口处,竖立着一座牌坊,额枋上“灵山贡秀”四字,两边有楹联,其云:“千秋标格供清赏,一代繁华剩劫余”。日后,寺前上百株耸入云天的古松被伐,河边始建于唐咸通元年的安平宝幢遭毁,不幸被它言中了,悠远繁华只剩劫后余生。

读书的临平中学在镇的最东面,也是一座古庙的旧址,叫作龙兴寺。原称妙华庵,系因东湖水滥而建,意以镇水。到了宋室南渡,皇太后韦氏,也即宋高宗的母亲,驾幸此庵,才改名龙兴。翠华独不见,上塘仍悠悠。上塘运河边的这座古寺里的菩萨早就不见了,原先回环盘礡的郁秀之气已被琅琅读书的向上之声所替代,高甍飞宇的大殿改成了会场兼食堂,静穆的僧僚经室变成了喧闹课堂。我们初一年级6个班倒在一幢新建的平房里,教室后面操场还有一株偌大的银杏和几棵香樟,大约是当年遗物。此外完全不见当年前有关帝殿、后有大佛殿佛香氤氲、幽深绝俗的影子了。而学校以东全是稻田桑地,别有一番天地:闲看荷锄田间出,岁岁秋风稻花香。

我每天到学校去读书,就得从临平的最西边的安隐寺步行到最东边的龙兴寺。“东行三里路,人烟密密是临平”。而这3里路系一监和武林机械厂的厂区,全为沙石路,与上塘河并行。上塘河为境内历代漕运枢纽,其时,河水清清,波光粼粼,时而有船行上下,欸乃之声悠哉悠哉,不绝于耳。令我感到好奇的是牛拖船,一条水牛喘着粗气,拖曳着成串相连木船缓缓而行。木船一般有五六只,皆为平底木质,长约3米有余,宽不到2米,船头船尾均系方头,好似一般的船只被削去了头尾,只剩下中间的船舱。船两头有直径5厘米左右的孔洞,为船与船连接和抛锚时插竹篙之用。运行时,都在牛背露出水面的近岸行驶,所载为白麻、稻谷之类轻泛之物。一人驾牛牵绳为前导,聚精会神;一人来回于船只之间负责船队转弯抹角,手脚忙乱。据说牛拖船源于清末,为临平地区和萧山沙地特有。境内线路东至海宁长安、盐官,西达杭州湖墅、大关。见着水牛忍辱负重的样子,不知怎的常和“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联系在一起,不禁为之肃然起敬而深深感动。

走出厂区东大门也即西大街路口的西阳桥。自此,到学校还得穿过整条西大街和东大街,还得走上三里多路。西阳桥至陡门口为西大街,只陡门口至中山桥段为沥青路面,其余亦为沙石铺垫。街上有木行、茧行、豆腐店等什么商铺,濒河一边也有30余间民居。陡门口往北便是北大街,街口有著名老字号“聚乐园”,是家饭馆。郁达夫记错了,说成是“聚贤楼”。北大街西侧还有一条直街,谓之小陡门弄。陡门口往东行,不过2里,便到了龙兴桥北堍的临平中学,亦整条东大街所在。陡门口至东茆桥(桂芳桥)称“大街上”,有方泳隆、冯源兴等老店,多为一二层砖木结构,下店上居,或前店后居。东茆桥以东街道更窄,不足3米,全为石板铺砌,两边房屋低矮破旧。刚从杭州迁来,脑子里总有个疑问,这也能算大街?

大街上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去处,能吸引我的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西大街中山桥东侧的新华书店,另一个是东大街东茆桥下的小书摊。其时的新华书店很小,濒河而建,3间店面两层楼,坐南朝北。正面书架之上有“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几个大字,三面都置以2米多高的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崭新的新书,分为小说、散文、科学、教育、卫生等类,总的也不过几千种书。书架上方还挂着宣传画,如“我们爱和平”、“祖国万岁”以及领袖画像。二楼是仓库,堆满了成捆成捆打包的和已拆卸开的书刊,搁在薄薄的楼板上,真不是杞人忧天,我担心某天它会被书所压塌。书店确是我的向往,每每路过,总要踅进店里,看看有什么新书。那时家里条件很差,根本没钱买书,而书店又不像现在,可以随意翻阅。若稍微多翻了几下,店员就会前来阻挠。有个胖女人很凶,吼着“你到底买不买!弄破了要赔钱。”想看书实在又没那么多钱,只得讪讪离开。好像一位大家唤他作“阿四”的瘦瘦高高的小伙子,他对我们这些无钱买书的小孩态度最好,还时不时为我们介绍新书的内容。当时我才十三四岁,一直傻乎乎地想着感谢的话。终于有了机会,因过生日,外婆给我5毛钱让我买吃的。我却兴冲冲地赶到书店,让阿四帮我挑了本书,是吴玉章的《辛亥革命》,182页,只0.48元。

除书店外,阿六小书摊倒真是我儿时的天堂。小书摊在东茆桥东,紧靠桥脚的是家名气颇大的算命店,书摊店面亦如新华书店,也是濒河而建,好像有小半屋子凌空于水面之上,只是用了几根木柱支撑着,石阶的埠头从楼板下一级连一级伸向水中,主人可以在此取水、浣洗。书摊只两个门面,也是三面竖着书架,书架不同于书店的,只是薄薄的一块木板上钉上小木条,小木条上有一根有些弹性的细绳绑着。小书(连环画)竖着夹在里面,一本挨着一本。店主唤作阿六,白白胖胖的,其时不过四五十岁,秃顶,显得有点老相。他不在时,她两个也是白白胖胖的女儿代为管理。小书封面为彩印,内文大多为黑白。封面上画图占大半,十分醒目,不过店主为了保存好书,又加以护封。护封用较韧的牛皮纸制成,有的甚至用了两三层。小书分甲、乙两种,甲系60页以上较厚的小书,每阅一本需付一分钱;而属于乙类的,则花一分钱可看两本。有几个调皮小孩,常趁阿六不留心时,与他人交换着看,省下的零钱又可多看些,着实让我羡煞。当时,临平中学不少学生都在书摊斜对面的居民食堂搭伙。每每午饭后,我便花上二分钱,取下早已选准的小书,坐在书摊前矮小的条凳上如饥似渴地观赏起来,沉醉在旧巷晨昏的气息和书画的清芬间,开启一生的学问。有时看书的人多,便迳直坐在门槛上看将起来。当时,小书大多是根据名著改编成简明的文字脚本,据此绘制多页生动画幅而成。最多是线描画,线条流畅清晰,文字简洁明了,真个图文并茂。如《三国演义》《水浒传》之类,也有一些像《鸡毛信》《铁道游击队》这般现代内容的,很受小读者欢迎。与书摊隔几个店面开着一家茶馆,记不起名来了。时有说大书的,说到动情处,声情并茂,甚至能传至书摊。某日,说大书的节目竟与我所看小书的内容刚好合拍,都是“拳打镇关西”,那个合拍啊,天衣无缝,其乐无穷,至今难忘。

从阿六小书摊到临平中学,还要经过一个叫“梅潭堰”(当时知之甚少,以为它叫“馒头堰”)的地方,那也是当年孩童时少有的可看可玩之处。临平梅潭堰与其上下游的汤家、费仁、吴家、施家、黄家堰一样,都是昔时勾通上塘河与下塘河的重要水利设施。梅潭堰还起着船闸的作用。它离龙兴桥不过百来米,沿堰往下有条长约百余米、宽为十来米的河道,与邋遢港、北庙河相通。其东西两侧是用青石垒成石勘,以黏性强、透水通气差的黏土置于堰基,黏土之下桩有两三排的松木,堰基宽约3米有余。若有下河船只欲走上塘,便需用小手臂般粗麻绳套住船身,再用人力绞盘车徐徐向上拉动。绞盘车左右各一,每车需2—4人。遇重船脚班师傅手握盘车横杠,全身倾斜,几与地面平行,围绕着盘车一脚一步用力往前推。口中不时哼着高亢的号子,一应一和,时而粗犷沉重,时而潇洒轻佻。随着越来越高亢的号子声,船只一点点往上移。如正逢我们上下学路过,也会和着号子,“大家用力,那个拔船上河!嗨嗨!”扯开嗓子乱吼一通。比较拖拉上行船只,放行下行的船要好看得多了。每每有往下河的船,工人先除去封堵堰口的档板之类,两侧再辅以数人,以竹篙梢头之铁钩紧紧拽住船只,随船而行。只见船只随水流急下,瞬息便被冲至下河,船水相遇,一时击起千层浪花,颇为壮观。每见此,我们无不抚掌称快叫好。其实,两侧钩篙之人并不轻松,既不能使船只失偏,又得随船只快速奔走,非眼疾手快、身强力壮实不可为。上下船过堰坝后,堰基上的黏土被船身压磨得又光又滑,煞是好看。不久,改人工绞盘为卷扬机后,失去了工人短促有力而高昂的号子声,马达声又十分烦人,若有所失。其时,我们路过堰坝,须过跳板。跳板5米来长,为四五根拳头般粗的木料拼合而成,走在上面,一步一颤,两步一颠,胆小的人需扶着横跨两头的粗绳,方敢来往。若有坏小子在跳板上上下用力,使板块一上一下,抖动不已,非吓得女孩尖叫不可。堰的东头堆着不少随时添补堰基的黏土,这种土呈青黑色,很黏,不知从何处购得。我们常趁工人不留意,取走一小坨,回去做泥菩萨玩。据说还可以用它制成砚台,可我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只得作罢。

在临平中学就读,一路行走于临平最西至最东整整6年。眼中的临平有了些变化,如1960年,主楼4层的钱塘饭店落成,成为镇上最高建筑,还独领风骚10余年。1962年西大街改筑成水泥路面,稍后又拆除了陡门口至中山桥段濒河的30间店面,包括我经常造访的新华书店。1965年,拆除东茆桥北堍东西向桥墩,置以低坡水泥路面。嗣后,开始拆除北大街与小陡门弄及下河埠头以北依河而建的旧屋。但一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不似近年到处杂乱的工地,畅达平稳保持江南小城的本来面目。

据载,清同治七年(1868年),曲园先生再度回临平,欲觅故居。谁知惨遭太平军兵燹之劫,惟有“河山不异,举目有风景之殊”的叹息了。值得庆幸的是,时逢盛世,国泰民安,不再会有当年曲园先生的悲哀了。不是吗?先生也在昔日旧居前,凝神注视着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后人,用恣肆的浓墨重彩描绘的无愧于前人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