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临平丨腌制一甏春天的味道,一口鲜掉眉毛
来源: 2026-04-05 15:12
位于上塘河畔的星桥,春天是这样打开的:碧绿的芥菜在田间地头长成最美的姿态,洗净的芥菜整齐划一地倒挂在长长的晾衣绳上,切断的芥菜躺在竹匾里散发出独特的气息,软糯可口的青团蕴藏着腌芥菜的醇香,一口咬下去满是春天的味道……
▲图片由AI生成
芥菜在深秋播种,初冬移栽,春天收获。作为越冬作物,它在寒冷的季节里经历了生、长、化、收、藏的生长过程,经霜雪的浸润,蕴自然收藏之力,形成特有的味道,当它承接第一缕春阳之后,叶子碧绿如玉,浓郁绵密,点缀着早春的田野,给人以蓬勃向上的力量。
《本草纲目》记载:“芥,辛热而散,故能通肺开窍,利气豁痰。”在中医眼中,芥菜具有宣肺化痰、温中健胃的作用。但在农人眼中,芥菜因含有异硫氰酸酯类化合物,会给味蕾带来难以形容的刺激,新鲜的芥菜味道辛辣,含纤维较多,口感不佳,所以人们选择腌制后食用。星桥一带的人们会将芥菜腌制在甏中,称之为甏菜,经过代代相传,做甏菜成了星桥人迎接春天的习俗。过去,星桥家家户户都有好几只甏,石灰甏、臭卤甏、咸菜甏……甏是一种盛东西的器皿,口小腹大,一般由陶土烧制而成,它们常常被搁置在角落,腹纳百物,包容隐忍,像极了长期与土地打交道的农民。
▲图片由AI生成
清代袁枚《随园食单》记载:“一法整腌,以淡为佳;一法取心风干、斩碎,腌入瓶中,熟后杂鱼羹中,极鲜。”可见甏菜生产制作历史之悠久。“当三伏天而得冬之腌菜,贱物也,而竟成至宝矣。”当甏菜经时间打磨,人们意外地收获了与鲜食不尽相同,甚至更为醇厚的味道。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随父母回老家。回迁安置的小区里随处可见芥菜的身影,它们被晾在树上、架起的竹竿上或晾衣竿上,齐齐整整,蔚为壮观;有晾干后堆在架空层的,有切碎摊在竹匾里、旧竹席或塑料布上的……又到了一年一度做甏菜的日子。在门口遇见二伯,他乐呵呵地和父亲打招呼,说天气好,他正要去地里倒芥菜。记得小时候,二伯每年都会做很多甏菜,我们家要是不够吃,我就会拿着碗去二伯家摸上一碗,那抹鲜咸的味道至今深刻于我的脑海里。我跟随二伯来到一畦油绿的长方形菜地,一株株茎壮叶肥的芥菜在春光里肆意生长,他拿起镰刀专注地收割着芥菜,每一刀都精准而有力,嫩绿的芥菜被整齐地堆在田埂边,吸收着春的气息。倒完菜,二伯将它们挑回家,切除多余的菜根,捡出枯叶、烂叶以及杂草,放到水池里清洗干净,再一株株倒挂在绳子上晾晒。
芥菜成熟收割后,整株清洗晾晒堆黄,然后切碎摊平晾晒。晒至八九分干时,加盐反复搓揉,直至菜变得软软蔫蔫,便可装入菜甏,利用菜脚压实,密封倒置储存个把月即可随取随食
我问二伯,这些芥菜什么时候才能做甏菜。他笑笑说,没这么快,待沥干水分,还要进行“堆黄”。“堆黄”是腌制美味甏菜的“秘方”。现在有不少人认为这一步可以省略,殊不知这一步是制作好的甏菜非常重要的环节。他说,要找一个地势高且干燥的地方,把晒过的芥菜层层叠加堆放,然后用布挡起来避免光照,慢慢等菜叶转黄。堆的时间也有讲究,时间太短,叶子没转黄,腌出来的菜会缺少鲜度和黄亮的色泽;时间过长,菜叶则会发生霉烂。所以需要时不时地将堆放的芥菜进行翻动、抖松,使菜叶发黄均匀。
在星桥,像二伯这样制作甏菜的老一辈还有很多。星桥未来社区居民钱阿凤就是其中一位,她是临平区首批非遗“星桥甏菜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钱阿凤从小就生活在上塘河畔,老家未拆迁前,家中大小不等的菜缸、菜甏不计其数。提起自己与甏菜结缘,她侃侃而谈:“我母亲丁美仙自小就跟随家里的大人学做甏菜,我就是吃着甏菜长大的。小时候农村条件差,甏菜充当零嘴,慢慢地我就对做甏菜产生了兴趣。”钱阿凤十七岁开始跟着母亲学习制作甏菜,一做就是四十多年。每年她都要动手制作十公斤左右的甏菜,自家留存一些,多余的送给亲朋好友品尝或出售到饭店、食堂做配菜。
甏、菜脚、自编稻草绳,甏菜制作必备“三件套”
一到春天,钱阿凤一家子就忙开了。大家忙着把地里成熟的芥菜收割回家,洗净堆黄。切菜的工作量很大,这么多菜都要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段,费时又费力,这时儿子钱灵成就帮着一起切。在“嘎哧嘎哧”的切菜声中,修长饱满的芥菜成了均匀的碎屑,然后被摊平晾晒在阳光下去除水分。当碎芥菜晒至八九分干时,就要将菜置于大脸盆中,加盐反复搓揉,一般按照五公斤菜六两盐的比例,也可以根据自己喜欢的品味调配。直到菜出现软软蔫蔫的状态,汁液被挤压出来刺激人的双眼时,说明菜已被揉熟,此时菜的色泽也变得深重。接着就是装入菜甏,装菜的时候需要将菜揿实,在星桥一带有一种专用的揿菜工具叫作“菜脚”,是用老桑树削刨而成,紧致耐用,一只菜脚经过几十年传承,表面便磨得无比顺滑。甏中压实的菜要静置两到三天,其间会有卤水溢出,需去除后再用菜脚拄实,用事先准备好的自编稻草绳绕成圈后进行密封。最后将甏口朝下倒置,储存在阴凉干燥处,等待春天的味道在甏里慢慢发酵。钱阿凤告诉我,一个月以后,打开这甏菜就可以开吃了,一定鲜到掉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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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阿凤制作的甏菜在星桥周边远近闻名,颇受欢迎。她说:“现在田地少了,所以做得也少,平时就做点自己家里吃。有时候亲朋好友或一些熟悉的饭店来预订,我也不忍拒绝。这份家乡特有的味道需要有人来传承,所以每年我都会和儿子一起做,就当是守住一种乡愁、一段记忆。”言谈间,她面带微笑,目光温柔,眉间的皱纹透着自信与安然。
回家时路过菜场,门口有位年长的阿姨在卖青团,一笼碧绿的青团子,恰似江南黛青色的蒙蒙烟雨。阿姨喊我的小名,原来她是母亲的老姐妹。她说:“这是咸菜笋丁豆干肉馅,咸菜是我自己腌的,带几个回家,你妈爱吃!”热乎乎的青团塞到我手中,咬开青绿软糯的外皮,一股咸鲜的甏菜汁水直抵舌尖,是春天的鲜味。临走,她还不忘给我打包了一盒,这便是老朋友之间的友谊,如一甏菜一样,在岁月的沉淀中,依然能品出芬芳的鲜味。
甏菜入菜,增鲜提味
甏菜吃起来方便,需时抠取便是。记得儿时我基本天天能吃到甏菜:早晨,一碗泡饭,去甏里挖一小撮甏菜,就能舔空碗底;放学到家,饿得不行,就去甏里掏一撮菜充个饥解个馋。吃不完的甏菜还可以晒到半干,去山上拗些野笋来,蒸熟后再晒干,就成了笋干梅干菜,更耐贮存。甏菜其实是“百搭”,万物皆可搭甏菜,从春天的第一只春卷,到清明的青团,到梅干菜肉粽;从一碗杭州名面片儿川,到油亮喷香的雪菜面疙瘩……甏菜与其他食材或炒或煮或炖,皆不失其鲜,反而给菜肴注入了灵魂,如咸菜黄鱼、咸菜肉丝、咸菜河蚌、咸菜毛豆、咸菜茭白、咸菜茄子、咸菜豆腐……一道道上好的农家菜,香味飘至每一户寻常人家的餐桌上。
前几天,二伯背了一蛇皮袋芥菜送给父亲,藉着明媚的春光,我家的阳台上也晒满了芥菜。父亲摩挲着这些菜说:“上塘河水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星桥人。”是啊,这一甏带着乡愁的“土味道”,不仅烹制出了生活的美味,更将一抹历久弥香的乡愁刻进了临平人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