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平六名 | 临平村落

来源: 今日临平2025-07-09 09:01

○王开阳

目前,临平区共有127个社区和57个行政村。其中,多个村落(社区)凭借着独特的风貌和深厚的底蕴,荣获“省级美丽乡村特色精品村”“省级卫生村”“3A级景区村庄”等称号。它们点缀在临平的大地上,不仅风景秀美,更成为火爆出圈的网红打卡地,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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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塘栖丁河村,白墙黛瓦的杭派民居错落有致,丁山湖碧波荡漾,四季如画

1 丁河村的“鱼鹰精神”

小时候,我家住在京杭大运河塘栖段南岸的廊檐街上。闲暇之余,我便靠在米床上饶有兴致地观看河中央精彩绝伦的“木鸭捕鱼”。“木鸭”,塘栖方言,学名鸬鹚,人们称它为鱼鹰,在唐代被唤作“乌鬼”,长于捕鱼。唐代诗人杜甫客居异乡时,曾写下《戏作俳谐体遣闷二首》,诗句云:“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明代焦竑在《焦氏笔乘·乌鬼》中释曰:“鸬鹚,水鸟,似鶂而黑,峡中人号曰乌鬼。子美诗‘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言此鸟捕鱼而人得食之也。”北宋科学家沈括所著的《梦溪笔谈》也提及了“乌鬼”:“有士人刘克博观异书。杜甫诗有‘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世之说者,皆谓夔、峡间至今有鬼户〔唐宋时对西南地区乌蛮和爨(cuàn)两个少数民族的蔑称〕,乃夷人也,其主谓之‘鬼主’(乌蛮和东西两爨首领的称号),然不闻有‘乌鬼’之说。又鬼户者,夷人所称,又非人家所养。克乃按《夔州图经》,称峡中人谓鸬鹚为‘乌鬼’。蜀人临水居者,皆养鸬鹚,绳系其颈,使之捕鱼,得鱼则倒提出之,至今如此。余在蜀中,见人家有养鸬鹚使捕鱼,信然,但不知谓之‘乌鬼’耳。”直至清代,方濬师《蕉轩随录》引《禽经》注称鸬鹚为“乌鬼”,并记载“江干渔户驯养极多,捕鱼出,不令食,鹰饥则捕鱼愈力”。从唐代杜甫,到北宋沈括,再到明代焦竑以及清代方濬师,这些文人学者们用文字勾勒出一幅跨越千年的“养鸬鹚使捕鱼”和“顿顿食黄鱼”的独特生活图景。

旧时,大运河上的渔船相较农家的小划船更大更长一些。木桨设在船中央,柄长桨宽,渔民站立其中划桨而行,两旁蹲着近十只木鸭,有的蹲着,有的张开带钩的嘴,而大多在晾晒翅膀。杜甫《田舍》诗曰:“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晒翅”是鸬鹚捕鱼后的习性,但渔民一声唿哨,木鸭就变得无比敏捷,利喙如箭,精准地甩头、啄咬、衔住水中滑溜的猎物,旋即浮出水面,嘴里叼着大小不一的鱼类,渔民熟练地将其从水中捞起,轻捏其喉囊,鱼被吐出,即时的鱼儿依然鲜蹦活跳。明末清初诗人吴嘉纪在《捕鱼行》中这样描述:“茭草青青野水明,小船满载鸬鹚行。鸬鹚敛翼欲下水,只待渔翁口里声。船头一声鱼魄散,哑哑齐下波光乱。中有雄者逢大鱼,吞却一半余一半。”笔触细腻逼真,诗人将鸬鹚捕鱼的精彩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再次印证了“鱼鹰捕鱼”有着悠久的历史。

其实,养鱼鹰的人家是极为辛苦的。他们首先要做的是驯鹰,世代相传驯鹰“七上八下”的口诀,意指鱼鹰幼鸟七个月后开始初步训练,八个月后技艺渐入佳境。每一只鱼鹰的成熟,都需要耗费渔民三年的时间和心血。令人称奇的是,鱼鹰的生命往往能够跨越二十载岁月,也就是说,二十年后它们依然可以“捕鱼而人得食之”。

经过渔民数年不懈的驯鹰和捕鱼,鱼鹰们进入“知人意”的成熟期。杜甫《三绝句》云:“门外鸬鹚去不来,沙头忽见眼相猜。自今以后知人意,一日须来一百回。”杜甫多次将鸬鹚写入诗句,充分反映了唐代普遍驯养鸬鹚并让其捕鱼而食的民风习俗。

当时我边观看边感到好奇,木鸭不过鸭子大小,鸭子呆笨,而木鸭却瘦小灵活,面对鱼类可谓‌手到擒来,百无一失。后来我才了解到,木鸭生来就有一种群体协作精神,通过协作将鱼群驱赶到浅水区或包围圈,凭借流线型身体和强壮的颈部,顺势追逐鱼儿,然后轻而易举地将其捕获。由于它们的颈部有草绳系着,没法吞食大鱼,渔民才能获取丰厚的回报。旧时,大运河但凡有木鸭捕鱼,塘栖人无论老少大多会驻足观望,百看不厌。

丁河村南临丁山河洋,这里河道纵横,水网密布,毗邻800余亩湿地,是丁山湖的核心区域。终年碧波荡漾,湖水清而鱼类丰富,湖畔绿树成荫,白鹭、鱼鹰等鸟类栖息其间,被誉为“无瑕的翡翠”。清代仁和诗人宋大樽写有一首咏湖诗:“曲曲波洄面面汀,乱流如玉碎玲珑。烟消月上渺天际,何处闻呼小洞庭。”丁山湖亦有杭州“小洞庭湖”之称,由此可见丁山河洋是人文厚重之处。

旧时,丁河村民居围着丁山河洋而筑,是一个“手摇桨橹、网捕鱼虾”的传统渔村,渔民饲养鱼鹰协助捕鱼,这一传统技艺沿袭至今,成为当地独具特色的文化符号。早先,塘栖镇也有“木鸭埭”,居住着许多以养木鸭、驯木鸭和放木鸭捕鱼为生的人家,他们的生活与鱼鹰紧密相连,构成了塘栖独特的渔业文化。

进入21世纪,在大运河和丁山河洋再也看不到这种较为原始的捕鱼场景了。但令人欣喜的是,丁河村的党政干部竟然从中感悟并提炼出一种“鱼鹰精神”——“不做浮于表面的鸭子,要做扎根水底的鱼鹰”“深入水底、潜心工作、为民渔鱼、回报百姓”,借鱼鹰潜入水底精准抓取目标隐喻干部深入基层、摸清群众需求并落实行动的核心理念和行为准则,极富形象化和可感性。

至今,丁河村在“鱼鹰精神”的激励下已形成以党建为引领,法治、德治、自治、智治“四治融合”的创新模式‌,不仅在基层治理中发挥积极作用,还推动该村的经济发展和美丽乡村建设,探索出一条独特的共富之路。

近年来,丁河村将鱼鹰文化与旅游发展相结合,游客可在此观赏传统的鱼鹰捕鱼表演,体验古老的渔猎文化和别样的水乡风情。凭借这一特色,丁河村从传统渔村蜕变为省3A级景区村落,并通过鱼鹰实体如“鱼鹰嫂”志愿队提升村落整体素质。当下,这种“鱼鹰精神”和“四治融合”基层治理新模式不仅致富一村人,还辐射周边村落,形成“共富示范带”,为浙江农村共同富裕建设提供了宝贵的基层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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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鸭兰村支部旧址位于崇贤街道,是中共杭州市第一个村支部诞生地

2 鸭兰村的红色文化基因

崇贤街道鸭兰村远近闻名,既有鲜明水乡风貌又有深厚红色文化基因。上世纪初,这里四面环水,陆路闭塞,形如孤岛的一方水土,被当地人戏称为“只有鸭子才能游进来的地方”,“鸭兰村”的称谓由此而来。村民出行主要依赖船只,跑船运货是其主要生活方式和经济来源。鸭兰村这种天然形成的隐蔽环境,使其在上世纪20年代有效避开国民党当局的监视和搜捕,成为中共地下组织十分理想的据点。

追忆那段波澜壮阔的红色历史,1926年,鸭兰村农民马国华在杭州结识了共产党员马东林,两人一见如故,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马东林是中共杭州地委派往农村发展革命力量的优秀党员,马国华在其教导和影响下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两人在鸭兰村积极宣传革命思想和共产党人的理想目标,先后发展了马九成、马云州等10名党员,又于1927年6月在马九成家里召开党员会议,正式成立中共鸭兰村支部,由马国华任书记、马九成为副书记。由此,鸭兰村悄然诞生了杭州第一个农村党支部,点燃了孤岛上的革命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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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国华宣誓入党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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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绣是鸭兰村最具特色的非遗项目

其后,鸭兰村党支部带动王家庄等周边农村建立了三个党支部,促成了1927年10月中共杭县西镇(今杭州市余杭区、拱墅区一带)区委的成立,并有力地推动了农民运动的发展。鸭兰村农民协会也在党组织的带领下开展减租减息等活动,进一步将当地农民团结在一起,增强了革命力量,成为杭州地区的红色革命基地之一。

“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杭州共产党组织遭受严重破坏,工作重心被迫向农村转移,鸭兰村因偏离城区、四面环水的地理特性和良好的群众基础,成为地下党组织保存力量、继续斗争的重要根据地。尽管当时鸭兰村陆路闭塞,但因鸭兰港与大运河相连,水路畅通,这为地下工作者提供了便利的秘密联络和信息传递通道,对于地下工作的深入开展至关重要。

1930年5月19日,在中共杭县县委及西镇区委的领导下,为打击地主豪绅势力,推行土地革命,发起了一场由40多个自然村2000多名农民参加的大规模农民武装暴动,但遭到国民党军警的镇压,57名共产党员被捕入狱,其中包括鸭兰村支部多名党员。马东林因叛徒告密于1928年被捕入狱,在狱中留下了“马放东林,摇尾嚼草”的悲壮诗篇后英勇就义,时年23岁。

鸭兰村党支部的成立不仅标志着杭州农村党建的肇始,也为后续抗日和解放战争储备了革命力量。新中国成立后,该村先后设置党史陈列馆、红色广场,还原党支部成立场景,展示马东林、马国华等人物事迹及革命文物,保存马九成家旧址,构建了丰富的红色遗迹,成为重要的党员教育和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近年来,鸭兰村还打造了“鸭兰薪火”“大运河1927红旅文化节”“大运河红旅第一村”等红色文化品牌,成为杭州红色文化的重要地标。

如今的鸭兰村,虽然交通大为改善,但依然保留着美丽的水乡风情。这里的妇女历来擅长刺绣,众多绣花娘通过创业增收,将鸭兰村打造成了远近闻名的“绣花之乡”。此外,鸭兰村还依靠星罗棋布的荷塘发展藕粉产业以及古琴斫制等特色经济,并依托大运河,结合湿地、荷塘、游步道等自然景观,成为杭州近郊一处兼具生态价值与旅游吸引力的美丽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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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头画”民间艺人陈庚申手绘

3 三家村的藕粉传奇

京杭大运河穿越三家村而过,旧时在村口设有码头和渡口,堪称“藏在江南水乡里的世外桃源”。站在小桥上,河边有勤快的洗衣妇,有沉下心来的钓鱼人,一切都显得那么静逸美好。据称当地最初仅有徐、马、车三姓人家,他们以农耕兼种菱藕为生,逐渐衍生出一个小村落,得名“三家村”。

一座不大的乡村凉亭坐落在三家村古渡口不远处,石柱上镌刻着一副楹联:“藕花官漾十二里,桑荫邻村数百家。”虽为民间人士所撰,但生动地描写了三家村特有的景观风貌——远远望去,宽阔的湖塘里,满湖碧绿之中点缀着红白相间的荷花,宛如一幅美丽的水彩画。采莲小船行在其中,只见花动不见船影。岸边桑树成荫,数百户人家居住在桑叶的暗绿里,炊烟袅袅升起,与湖荡上的氤氲水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这副诗意盎然的楹联,深刻地反映了该村的地理形貌、水乡特性以及种莲养藕的生态环境和圩堤上果桑连绵的景象,构成了厚重的画面感,兼具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双重意境,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之中。

三家村一带地势低洼,河港交错,内塘星罗棋布,土层深厚,土质黏重肥沃,十分适宜莲藕生长。在浅塘小湖周围高垒的土埂上遍植果桑,形成一种天然屏障,保护莲藕免遭强风侵扰,为莲藕种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历史上该村就形成了“藕、鱼、鸭共生”的生态系统:鱼鸭游动可疏松塘泥,促进莲藕生长,其排泄物成为莲藕发育的天然肥料,莲藕则为鱼鸭提供栖息环境和部分食物来源。这种传统生态农业模式,既提高了土地利用率,又确保了莲藕的自然健康生长,突显了先人的智慧。“挑头丫儿做种,三尺河泥三寸水,亩壅百担肥”,这类乡谚又反映了村民对自然规律的认可和遵从。以上种种使三家村莲藕具有别处难以复制的独特品质,为制作上乘藕粉提供了优质原料。

三家村藕粉制作技艺可追溯到南宋,有着800多年历史传承。清代《杭州府志》《唐栖志》均有记载:“藕粉者,屑藕汁为之,他处多伪,掺真膺各半,唯唐栖三家村业此者以藕贱不必假他物为之也。”自古以来,当地村民制粉坚持不做假不作伪,三家村藕粉品质纯正,风味独特。明清两代,三家村借助京杭大运河的便利交通,藕粉更是“风靡两京”,《随园食单》《陶庵梦忆》等古籍均有记载。

三家村藕粉的文化价值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更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智慧与精神世界。村民自编的“藕粉歌诀”曰:“藕粉祖,三家村,选藕种,御藕塘。春养塘,夏白荷,秋藕熟,冬摸藕。净洗藕,刀去节,藕研磨,渣过滤。复细滤,精沉淀,原分块,纯手削。形自然,薄如雪,恒温干,色精纯。低含水,易粉末,十多克,水中化。沸水凝,粉润秀,代餐美,人人享。非遗名,永流传,老字号,重创新,无粉妆,亦粉润。”这一村民创作的《三字经》,是他们在漫长的种植莲藕和制粉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丰富而独特的经验。藕种采用本地“尖头白荷藕”(即七孔藕),具有“孔小肉厚、粉质细腻”的特点,而洗藕、磨粉、过滤、沉淀、削片、晒干等工序完全采用传统手工技艺,所制藕粉色白微红,质地细腻,有银白光泽,冲泡后晶莹剔透,清香可口,成为杭州的一种地标和美食代表。

上世纪70年代初,美国总统尼克松和法国总统蓬皮杜相继访华,周恩来总理将三家村藕粉作为国礼相赠,使三家村藕粉名扬海外。改革开放以来,三家村藕粉实现了从地方特产到国际品牌的华丽转身,在美国、日本、新加坡等国持续走红。

近年来,三家村在制粉基础上还开发了如荷叶茶、荸荠粉、莲藕山药粉、莲子酒等多种初加工产品。目前,三家村藕粉正在申报国家地理标志。

“采藕平湖上,藕泥封藕节。船影入荷香,莫冲莲柄折。”(顾况《临平湖》)“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白居易《余杭形胜》)“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道潜《临平道中》)三位唐宋著名诗人精心描绘的藕塘风光,引发人们对三家村藕塘和莲藕的诗意联想和无限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