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园寓临三十载
来源: 作者 王庆2025-02-24 16:20
俞曲园即俞樾。俞樾(1821-1907年),字荫甫,号曲园,湖州德清人。父俞鸿渐,字仪伯,号剑华,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丙子科举人,一生以授馆教学著述为务,著有《印雪轩文钞》《印雪轩诗钞》《印雪轩随笔》《读三国志随笔》等。母亲姚氏为临平学者姚光晋胞妹,姚光晋初名琨,字仲瑜,更名庆寅,号平泉,道光五年(1825年)举人。姚光晋幼有经世志,不屑章句之学,其兄东石早逝,事嫂抚侄无怠,以学识优等受知于督学阮元。

临平俞樾纪念馆(图片来源于网络)
俞樾在《春在堂随笔》中这样写道:“余自四岁由德清南埭故居迁居临平,至三十二岁授馆职,始移家入京师,凡寓临平垂三十年,可谓久矣。初寓临平,赁史家埭戴氏之屋以居,有楼临街,每岁正月上元张灯,辄侍太夫人登楼观之。”又曰:“余生四岁即由德清南埭旧居迁临平史埭,又不常厥居,辄数岁一徙。其后仕宦迁移,兵戈奔走,越至于今,行年四十有九,而移居已三十一次。萍梗飘零,仍无定所。”其《迁居》诗说:“又挈琴书到此停,五迁踪迹竟如萍。阿兄未共东头屋,稚子堪横北面经。潘令闲居虚有赋,刘郎陋室岂无铭。乌巾山下先人宅,空剩岚光入座青。”自注云:“余家自德清迁临平,今已五迁矣。”俞樾故居在湖州德清县东门外乌巾山下南埭。清道光四年(1824年),俞樾4岁,其兄俞林11岁,以乡居读书环境不佳,母亲又是临平人,便随父母迁临平。自这次离开德清后,终其一生,俞樾都很少再回故乡居住,只是在战乱时回乡避乱,或者回乡祭祖而已。
俞樾移居临平后的童年生活是无忧无虑而且充满乐趣的。当时的临平比德清要繁华热闹得多。俞樾一家在史家埭租赁戴家的房子居住,史家埭以史尚书翰林而得名,史家是临平大族,在当地有很高的声望。俞家所租住的房子在潘桥附近,正好有一座临街的小楼,每年元宵节,一家人都会兴致勃勃地登楼观灯,很多年以后,当俞樾回忆这段生活时还提到:“年年史埭度元宵,笑倚楼头兴最饶。”后来俞樾的学生张小云曾把他生平所游历的四十件事绘成一个图册,取名为《云萍录》,“史埭春灯”便是第一幅图。童年还有一件事让他难以忘怀,那便是随母亲到外婆家去玩。外婆家在赭山港边,距他们所住的史家埭不到一里路。舅舅和舅妈都非常喜欢这个聪慧懂事的小外甥,以致在俞樾7岁时就把四女儿姚文玉许配给俞樾。姚文玉比俞樾大1岁,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以后数十年的伉俪情深当与此不无关系。

2025年2月11日,临平街道开展“史埭春灯——最临平”活动(图片来源于网络)
俞樾6岁时在父亲的主持下开蒙,以后便开始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习“四书”,完成了《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的学习。10岁,就读于临平孙竹荪家的砚贻楼,距史家埭不到半里地,即今龙王塘路南。俞樾母亲的曾祖父姚意山为孙士毅“东湖十友”之一,素有姻亲至交之好,俞樾因而得以就读于孙氏之家。孙家为望族,孙竹荪是乾隆年间的大学士,与孙士毅是近族。当时是戴贻仲先生任教,戴贻仲又是俞樾祖母戴太夫人的侄孙,亦即俞樾从中表兄。童稚之年的俞樾已经显示出与众不同的聪颖与见识,当时不少人即已对他抱有很高的期许。《春在堂随笔》中曾记载一件砚贻楼读书时事:一次,与主人孙竹荪先生一起进餐,席间孙先生不住地夸赞小俞樾,这时在席的孙先生的侄子说:“两俞兄弟同样出色,日后肯定都可以出人头地的。”大俞指俞樾的哥哥俞林,且已与孙先生的女儿定了亲。没想到孙先生却说:“小俞并不仅仅是官场中的富贵之人,乃当代学脉的传人呀!”期许之高,自不待言。
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俞樾父亲一度在客居常州的新安汪家做私塾先生,15岁的俞樾便随父读书。这段时间,俞樾开始粗通经义。当时即兴而作《兰陵菊花歌》一首,就不同凡响:“秋风秋雨兰陵城,绕城菊花如云平。……归去不知满袖香,但惊飞满黄蝴蝶。”大概自以为亦不错,后编为《春在堂诗编》第一首。不过后来回想此诗时,他以为这可能是他一生的预兆,咏菊花自然预示着未来一生多有萧飒凄清之气。这年末,俞樾随父自常州还临平,由史家埭迁至马家弄,赁孙氏屋而居。端木国瑚为此屋题名为“印雪轩”,其父的文集即以此为名。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21岁的临平人沈兰舫兄弟从俞樾读书,俞樾初为人师。秋天听说海上有警,举家迁至德清故居避难。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俞樾父亲病逝,又从德清移家于临平,赁表兄陈春田宅以居,旧居临河,隔河有戴家桥,每夕阳西下时,则往来人影悉映人家墙壁,颇有意境,俞樾常与其夫人一起观赏。在此住不几年,又迁居史家埭旧居,进士前后即居于此。其间他曾去新安县汪村设馆教书,此后5年,每年二月至十一月返临平,直到道光三十年(1850年)中进士后又3年,32岁时授翰林院编修,才率家眷抵京团聚,先居北京棉花胡同,又移居南柳巷。俞樾后担任国史馆协修,被聘为河南学政。37岁时,传他曾出“王速出令反,国家将亡必有妖”等题目,遭到御史曹澄庸的上书弹劾,理由即为“出题试士,割裂经文”。俞樾被革职后,在苏州居住10余年,钻研学问,埋头著作,《日损益斋诗集》《群经平议》《诸子平议》等均是在居住苏州期间所作。
俞樾与李鸿章同为曾国藩的门生,两人所走的道路却大相径庭。李鸿章一心从政,官至宰辅,位极人臣。俞樾却埋头文字,“学究天人际,名垂宇宙间”。曾国藩曾对他俩作过一个比较,说“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俞樾在春在堂撰写了这样一副对联:“生无补乎时,死无关乎数,辛辛苦苦,著二百五十余卷书,流播四方,是亦足矣;仰无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荡荡,数半生三十多年事,放怀一笑,吾其归欤!”倒也表明了他的心迹和成就。清同治四年(1865年),俞樾担任苏州紫阳书院讲席,同治七年(1868年),俞樾受到浙江巡抚的聘请,担任杭州西湖诂经精舍山长。诂经精舍在孤山南麓,西子湖畔。阮元任浙江督学时,在此建屋50间,聚集人才,修辑《经籍籑诂》,后来这里改成了书院,名为诂经精舍,是杭州四大书院之一。俞樾在《春在堂随笔》中记录了当时的心情:“余每日凭栏俯瞰,湖光山色,皆在几席间,甚乐也。”俞樾任诂经精舍山长,前后共31年,其间出任过浙江书局总办,建议江、浙、扬、鄂四书局分刻“二十四史”,在浙江书局精刻子书22种,当时为善本。

清刊本《春在堂随笔》(图片来源于网络)
俞樾学识渊博,经学、史学精深,他宗法王念孙、王引之父子,在音韵、训诂、文字、书法方面有极高的造诣。他在诂经精舍讲学多年,受业学生众多,其中许多成为杰出人才,如吴大澂、章太炎、吴昌硕、张幼樵等,都曾师从俞樾。俞樾注重小说戏曲,强调其教化作用。他修改《三侠五义》,使这部小说得以广泛流传,作有传奇《骊山传》《梓潼传》二种,杂剧《老圆》一种,又喜作笔记,搜罗甚富,为学术史、文学史提供不少参考资料。他一生著述不倦,所撰各书,总称《春在堂全书》,共二百五十卷。
1907年,俞樾临终前作留别诗10首,代讣辞行。瑞安孙诒让作《哀世丈俞曲园》挽联云:“一代硕师,名当在嘉定、高邮而上,方冀耄期集庆,齐算乔松,何因梦兆嗟叱,读两平议遗书,朴学销沉同堕泪;卅年私淑,愧未列赵商、张逸之班,况复父执凋零,半悲宿草,今又神归化鹤,拈三大帙手墨,余生孤露更吞声。”
纵观俞樾从德清迁临平史家埭,又迁马家弄,回迁德清,再迁临平,重迁史家埭,实已五迁矣。在此完成学业,结婚成家,中举人、成进士,“寓临平凡三十年,不异故乡”,著有《临平杂诗》等饱含情感的作品。光绪十四年(1888年)四月,俞樾又到临平,重访旧游,遍历史家埭、马家弄诸处,不觉怃然泪下,儿妇孙女辈皆不晓其感伤缘故。“盖咸丰、同治大乱之后,新蹊故衙,都不可辨,慨然有河山不异,风景皆殊之叹矣。”他作诗曰:“童时所钓游,不与桑梓异,阡陌与市廛,历历在梦寐。如何一转瞬,惟剩山光翠。他年更访旧,何处黄公肆。”大学问家俞樾对临平的情感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