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平六名 | 宋梅千岁香如故 ——超山古宋梅与宋梅亭的故事

来源: 今日临平2024-02-07 09:33

“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忆我我忆梅。何时买棹冒雪去,便向花前倾一杯。”这是一代金石书画大师吴昌硕笔下的超山梅花。

清王同《唐栖志》卷二·山水载:超山,旧志以其超然于皋亭、黄鹤之外而名。山有石鱼石笋,他石多异形,如人兽状。上有水旱二龙洞(陈善《杭州府志》)。其旁建黑龙王祠,祠赵清献,赵忠献,祷雨辄应(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超山多梅花,中无杂树,尚有南宋古梅数十本,花时游人极盛(宋咸熙《耐冷续谭》)。

超山除了石奇、洞幽外,最出名的就是山前山后、漫坡漫谷的梅花,数百年来享誉盛名。超山梅花以他处少见的“古梅逾千载,香雪汇成海,花开见六瓣”独领风骚,闻名于世。尤其是大明堂前的宋梅名种“湘云”,更为文人雅士所珍爱。初春花放,洁白嫣红,玉梅交映,十里香雪,人间胜景。

南宋晚期,塘栖坐落着一座福王的庄园离宫。福王赵与芮(1207-1287)是南宋第五位皇帝宋理宗赵昀的胞弟。因理宗无子嗣,过继了福王儿子孟启为太子,赐名禥。赵禥继位后,世称宋度宗。杭州天水桥建有豪华的福王府邸和北园别墅,老家绍兴有庄园,又在山水清幽的塘栖建造了庄园离宫。

伴着漫天鹅毛大雪,走在吴昌硕先生笔下的梅林,格外诗情画意。

南宋灭亡后,福王庄园随之衰败,庄园中数十亩花园土地被塘栖陈家买入,一直保存至清代。后花园中遗存下来的名种古梅被移至超山,种植于报慈寺大明堂前的梅林之中。

民国初年,从塘栖移至超山的古宋梅中尚有一株存活于寺院香海楼前,挺立于天地之间。虽枝裂干空,摇摇欲倾,需靠危石支撑,老梅树却依然虬枝古干,花繁叶茂,香馨人间。尤为可贵的是,一般梅花花开五瓣,这株宋梅却花开六出,色为浅绛,属珍稀名种。

1923年初春,年过八旬的吴昌硕听说超山梅花正盛,不顾年迈体衰,兴致高昂地率亲朋前往赏梅。只见香海楼前的古宋梅,“古干诘屈,苔蟠其身,齿齿作鳞甲。年久,苔色幻为铜青”,疏朗的枝头之上,花开数朵,暗香浮动。冰魂玉质,潇洒出尘。疑是瑶台仙品,人间少有。

这一年,来游超山的两浙名人还有许多。正月底,杭县姚虞琴约了吴兴周庆云和汪惕予、王绶珊、钱治香等好友前往超山赏梅。

周庆云(1864-1933),字景星,号湘舲,别名梦坡,民国著名实业家,平生爱好诗词、书画、文物、藏书及著述,有《梦坡诗文》《莫干山志》《南浔志》《西溪秋雪庵志》等著作。

《周庆云年谱》载:自民国十二年(1923)癸亥正月,六十岁那年,第一次与姚虞琴等来超山探梅并出资建宋梅亭后,民国十四年、十七年、二十二年,十年间多次到访超山。在万花匿迹的冰雪时节,唯有梅花凌寒怒放。徘徊花下,他仰慕前贤。眼前这株老梅,傲骨凌霜,吐露寒香,正是历代英烈精魂的化身。手抚千年老梅,沧桑万感,迸集于胸,难抑澎湃之情。他决定出资在梅树前建一座亭子,同行好友一致赞成。

是年12月,亭子于古宋梅西首建成。亭由四根方形石柱撑起飞檐翘角的亭盖,一眼望去,古意盎然,与梅林花海情景交融,浑然天成。

1936年,《京沪沪杭甬铁路日刊》第1521期刊登邵俊康的《超山探梅记》:寺前有老梅一枝,干本仅存……而所开的花却特别繁密,并且都是六瓣。吴兴周梦坡曾考证,老梅为宋代福王藩苑遗物,特地在楼旁建造了一座宋梅亭。

周梦坡在《超山宋梅亭记》一文中写道:“况万花之中,剩此冰雪之姿,野火不能摧,风霜不能蚀,殆以是见天地之心乎?”他将花拟人,以梅抒怀,展现了文人情怀。他还函请吴昌硕绘成宋梅小影一桢,此幅《宋梅图》老干劲挺,疏影横斜,风姿高洁,格外传神,而且题有咏宋梅五古长诗:

超山聚僧徒,天水雄殿廡。

香众樱络垂,元鹤莓苔舞。

传闻隐者流,种梅门一度。

香海围若屏,樵采禁之斧。

深根窟网两,元气蛰龙虎。

浚兢雪断成,残缺山移补。

佛度劫万千,门剩月三五。

疏香逋不邻,大树异谁辅。

先生梅前身,赏奇琴再抚。

琴古坡翁遗,翁岂梅未睹。

悬知有美堂,远客移樽俎。

后公一千年,九州各门户。

诗句中的“天水”指甘肃天水,天水郡为赵宋皇室的郡望。公元960年,居于涿郡的赵氏后裔赵匡胤陈桥兵变后建立宋朝。涿郡赵姓是天水赵姓的分支,故后世称宋室为“天水赵氏”。诗中确认此古梅树与赵宋王朝的关系,意指其为宋室遗物。

超山宋梅亭1923年12月底落成之时,名家云集

梅雪争春 摄于2010年

寒梅雪斗新 摄于2005年

《宋梅图》是缶老平生得意之作。不久,画作被良工勒于美石,立于宋梅亭侧,同时在四根亭柱上镌刻周梦坡、吴昌硕、姚虞琴、钮珩、吴迈、王绶珊、汪惕予所撰写的七副楹联。

与孤屿萼绿花同联眷属,賸越山冬青树共阅兴亡。

宋梅亭正对着古宋梅的亭柱上是周梦坡以楷书写成的对联。上联中“孤屿”即杭州孤山,“萼绿花”专指梅花名种“绿萼”,其联意是超山的宋梅与北宋林和靖所种植的孤山梅花同属宋代。

下联“賸越山冬青树共阅兴亡”,是指元朝初年,江南释教都总统杨琏真迦将位于绍兴皋埠的南宋六陵挖掘净尽,并弃帝后尸骨于荒野。义士唐珏激于义愤,出资召集里中少壮,收拾遗骸,择地埋葬,并移冬青树栽植其上。为免遭迫害,唐珏隐居塘栖。该楹联是说超山宋梅和绍兴南宋六陵之上的古冬青一样,见证着皇朝兴衰存亡,以此寄托其对故宋的怀念。

鸣鹤忽来耕,正香雪留春,玉妃舞夜;潜龙何处去,有萝猿挂月,石虎唬秋。

亭内正中柱子上镌刻的是吴昌硕以行书写成的对联,书法苍劲浑厚、朴茂雄强,内涵丰富、古艳深沉,道尽了梅花的清韵、艳丽、傲然、孤绝,抒发了作者的道德情怀和精神寄托。

上联“鸣鹤”一词出自《易·中孚》之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自古以来,有道德重修养者被尊为“鹤鸣之士”。所谓处于幽昧而行不失信,立诚笃至,物亦应焉,缶老崇敬这样的君子。“忽来耕”则比喻辛勤劳动,《荀子·子道》有“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试想老人一生在艺海辛勤耕耘,八十高龄,顶风冒雪,独步早春,徘徊于平生钟爱之梅林,梅花似也通灵,应之舞之,一派天地高洁,梅雪互喻之情景。而“香雪”“玉妃”皆指梅花,古曲《梅花三弄》亦称《梅花引》《玉妃引》,故“正香雪留春,玉妃舞夜”,让人身临其境,料峭寒风中,梅花凌寒绽放,吐蕊喷霞,与冰雪共舞,预报春讯。

吴昌硕一生爱梅、赞梅、画梅,自号“苦铁道人梅知己”,又极推崇宋代以“梅妻鹤子”留名后世的林和靖。他曾在《墨梅图》上题句“眼中羡尔宋梅鹤,饮水独立高千秋”。故此幅上联借鸣鹤描绘理想,借梅花抒发抱负,写活了超山“十里梅花香雪海”的人文意境。

下联中,“潜龙”典出《周易》,句出《文言》“‘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潜龙”比喻高尚有道德不追名逐利者。“何处去”应指“生不逢时”。超山绝顶曾有“萝猿挂月”之说,也有“石虎唬秋”之景。二者经缶老巧妙的艺术构思,将传说和山景糅合,并借景抒怀。在暮秋凄清的月光下,超山之颠有猿猴攀越藤萝,蹲伏山岩的石虎似也在声声吼叫。此情此景,让缶老不禁联想到民不聊生的时局,“鹤鸣之士、龙德隐者”偏“失时而不遇”,他心系民瘼,针砭时弊。下联与其说描写的是超山清冷的秋景,不如说是缶老沉郁苍凉的心境。

纵观全联,凭借超山春秋、晨昏,明与暗、虚与实,对照鲜明的画面及先生盼“鸣鹤”来、忧“潜龙”去的心绪,可深切体会到缶老忧国伤时,以联抒怀,感喟情深的文人气节和高士情操。

腊雪已沾墙下水,冻梅先袒岭头枝。

此为乡贤姚虞琴集唐李商隐、罗邺诗句,用篆书写下的对联。姚虞琴(1867-1961),号景瀛,仁和亭趾人,精鉴藏,时与吴湖帆、黄保銊、张大壮并称“四大鉴定家”,擅画兰竹,取径明贤,幽静秀润,清新脱俗。

楹联中“腊雪已沾墙下水”,引自李商隐《子初郊墅》诗:“看山对酒君思我,听鼓离城我访君。腊雪已添墙下水,斋钟不散槛前云。”先生将“添”改为“沾”,意为屋上的积雪还没融化成水,尚未滴落。

而下联“冻梅先袒岭头枝”,句出罗邺《冬夕江上言事》诗:“风柳欲生阳面叶,冻梅先绽岭头枝。”姚虞琴改“绽”为“袒”,生动描绘了超山梅花凌寒怒放,衬托出梅花高洁的风骨。

几度阅兴亡,花开如旧;三生证因果,子熟有时。

南向亭柱上,是道光状元吴兴钮福保后人钮珩所写的隶书联。钮珩其人,信息鲜少,仅知他是当年在沪的文化人兼商人,超山海云洞旱洞洞壁摩崖“龙洞”二字为其手笔。

胜境压皋亭,有人如白石化虹吹彻几番横笛;溪根遗宋室,此地与孤山放鹤同留千古幽香。

时任塘栖厘捐局局长的吴迈书写了篆书联。吴迈(1886-1963),又名东迈,号子远,上海昌明艺专创办人之一,上海中国画院画师。此联中“胜境压皋亭”是指当时皋亭山以春日十里桃花而闻名杭城,但超山梅花远胜皋亭山的桃花。“有人如白石化虹吹彻几番横笛”中的白石,应指南宋词人姜夔。姜夔号白石道人,多才多艺,精通音律,其词格律严密,作品以空灵含蓄著称。南宋绍熙二年(1191)冬,姜夔造访范成大,填《暗香》《疏影》二词咏梅花。词中有云:“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此联应是诗人寻梅之际,听到梅林有人吹奏横笛,想起姜白石的梅花曲。寒冬,梅花迎霜斗雪凌寒绽放,蕴含着开拓进取、迎接希望的精神境界,抒发了诗人怀才不遇的心境和高风劲节的道德情操。

下联指出超山宋梅为南宋故物,有幸遗存在栖溪一角,与林逋植梅养鹤的孤山一样,幽香年年、千岁不朽。

“一声羌管无人见,无数梅花落野桥。”文人赏花,不仅赏花的外表,更欣赏其蕴含的人格寓意和精神力量。小小梅花迎雪吐艳,凌寒飘香,铁骨冰心的崇高品质和坚贞气节鼓励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不畏艰险,奋勇开拓。

带水接西泠,此地恍分三竺胜;流风忆南渡,当年犹胜一枝春。

北向亭柱上是王绶珊书写的一幅楷书联。王体仁(1873-1938),字绶珊,曾迁居杭州,后定居上海。上联是说超山与西湖孤山一衣带水,山间景物与杭州天竺山相似。下联由超山宋梅引出繁华一时的南宋,“胜”为“剩”,意为如今仅这株宋梅留存人间,开花如旧,香满人寰。“一枝春”指梅花,宋代词人贺铸《绿头鸭》中留有“凤城远,楚梅香嫩,先寄一枝春”之句。

与林和靖同时高风在望,问宋漫堂到此香雪如何。

亭内侧正对着缶老对联的是汪惕予用隶书写成的。汪惕予(1869-1941),名自新,号蜷翁,安徽绩溪人。此联中,林和靖即北宋林逋,宋漫堂则指清初著名诗人、书画家、文物收藏家宋荦。宋荦在江苏巡抚任上,有感于苏州光福邓尉山梅花“千顷一白,目晃漾银海中,花光如雪,流溢如海”的壮观景象,题写了“香雪海”三字刻于岩崖。

林和靖和宋漫堂均是历史上志向高洁的文人学士,故诗人在上联中描述超山宋梅与林逋孤山的那片梅花一样,品格高尚。而下联,诗人笔锋一转,若爱好梅花题写邓尉香雪海的宋漫堂来到超山,见数十里如烟似雪、香气氤氲的梅花,又会作何感想?

如今,超山宋梅亭历经沧桑,以其积淀的丰厚人文内涵,成为临平的著名景点和珍贵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