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临平 | 临平乡愁
来源: 今日临平 陈文苞2024-07-25 09:32
艺尚小镇
陈文苞
临平区位于杭州市东北部,南临钱塘,京杭大运河穿行而过。临平历史悠久,北宋端拱元年(988)建镇,风光秀丽,人文鼎盛,但这些不足以形容其精神气质。在我看来,临平是一个充满乡愁的地方。这是我阅读历代有关临平的诗文,以及在临平短暂生活后的印象。
2021年,儿子被余杭高级中学(临平中学)录取。为方便照顾他,我和妻子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套房,每逢节假日,我们都会在临平住上几天。闲暇时光里,我最喜欢登临平山。山不高,但在四周平原的衬托下显得峭拔突兀。沿着环山绿道慢走,大约一小时就能登顶东来阁。站在阁上远眺,山下高楼林立,气象万千。对于看惯了山海的我来说,浙北平原的广袤和苍茫,让人眼界为之一阔。
每到一处,我都会参观当地博物馆,查阅地方志,这是了解一个地方文化最便捷的渠道之一。从临平那么多带“荷”“藕”“汀”“塘”等字的街道地名,以及临平山诗碑上的诗句来看,我猜想临平山下原是湖泊。查阅志书,果然如此。《三国志》记载:“赤乌十二年(249)六月戊戌,宝鼎出临平湖。”古时的临平湖,又称东湖、鼎湖,与西湖同为海迹湖。
临平山的出名,首先要感谢诗人丘丹,他曾任诸暨令、历检校尚书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唐贞元(785-805)初选择隐居临平山。随后韦应物、顾况等诗界大咖纷纷前来访友赋诗。到了宋代,诗僧道潜、文豪苏轼等名流似乎对临平情有独钟,留下不少诗作。这些诗家的到来,无疑给临平山增添了文化的灵气。
古时,临平并不以自然风光取胜,而以交通要道闻名。临平驿是大运河进入杭州的最后枢纽,也是从杭州出发进入长三角平原走向广阔世界的第一站。临平山上原有塔,是杭州的地标。在千年的岁月中,临平塔见证了太多的迎来送往,有帝王将相,官宦名流,当然更多是匆匆过客。熙宁七年(1074),杭州通判苏东坡送别知州陈襄到应天府上任,同时迎接陈绘到杭州任知州。在临平山下,他写下《南乡子·送述古》:“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绍兴十二年(1142),宋高宗赵构生母韦太后从金国南归,高宗亲自出行迎母,“车驾如临平,奉迎太后。上入幄,朝见宰臣及文武百官,班幄外起居如仪。上初瞻慈容,喜深感极,泪湿龙绡,卫军欢声动天地。”据《续资治通鉴》载,此行“用黄麾半仗二千四百八十三人”,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场面极为壮观。嘉泰二年(1202),陆游在杭州送儿子陆虡去金坛县做县丞,特地写了一首诗,也提到临平,“西行过临平,想汝小系船”。当时陆游已是78岁老翁,陆虡五十出头。在诗中,他希望载着儿子西行的小船能在临平稍作停靠。最是驿路惹乡愁,与迎来送往相伴的是内心不灭的思念,这种思念,可以是家乡的亲人,也可以是远方的朋友。如苏东坡在杭州当官时,曾八次到访临平,在他离开杭州八年后,写下“一别临平山上塔,五年云梦泽南州”的诗句,可见这种“认他乡为故乡”的乡愁是刻骨铭心的。
作家木心在《从前慢》中写道:“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随着科技进步,交通发达,从前要行走一个月的旅程,如今坐动车一个小时即达。慢节奏的生活逐渐消失,人的乡愁也随之淡了。我曾经以为读古今乡愁诗句已难以激起内心波澜,但最终发现并非如此,原来乡愁潜埋在内心深处,一经触动,就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去年,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我在东湖的居所阅读《陈高集》。陈高,字子上,元代诗人,著有《不系舟渔集》,收入《四库全书》,他是温州文学成就最高的诗人之一。《四库全书总目》评曰“文格颇雅洁”。巧的是,我在书中读到了一首诗《夜泊临平山下有怀衍道原上人》:“泊舟临平下,月出湖水白。村墟警群吠,风林振伏翼。游子多愁思,仆夫倦行役。开尊欲自醉,对酒不能食。缅怀吴中游,讵念飘梗迹。衍公与吾谐,交谊比金石。别来遥相望,何以慰岑寂。暂营东去棹,即理西征屐。”
细细品味这首诗,我顿时眼前一亮,一幅《游子乡思图》在我的眼前缓缓展开。元至正年间的一天,陈高从吴中回乡,乘舟途经临平,停泊在临平山下的东湖。那一夜,皎洁的月亮在山顶升起,清辉洒在湖面,白茫茫一片。小舟进村了,一只小狗警觉地吠叫起来,随即引起群犬狂吠。风吹过树林,一群憩息林中的鸟儿受惊扑翅飞走。离乡日久,乡愁涌然而生,仆人也厌倦了羁旅生活。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陈高拿出酒杯和食物,打开随身酒樽,倒入杯中,四周孤寂,无人对饮。他端着酒杯,食不下咽,在临平湖的孤舟中,感叹身处乱世,半生漂泊江湖,如眼前不系之舟,无枝可依。那一刻,陈高最想念的是吴中好友、诗僧衍道原。
衍道原即释宗衍(1309-1351),吴郡人,是一代诗僧,也是书法家。他在石湖楞伽寺居住,名士多与游,其诗以清丽幽茂著称。陈高游学吴中时,与衍道原一见如故,彼此惺惺相惜,结为金石之交。当时陈高想,若衍道原在此,就可以把酒言欢,不会感到孤单落寞。不知远在吴中的衍道原是否感受到了好友的这份思念?
杨柳岸,晓风残月。夜深人静,诗人意兴阑珊,小舟载着他的乡愁和思念,直到东方露白。天亮后,船夫收起船桨,诗人穿上鞋子,继续踏上归乡的旅程。
从陈高的平生游历来看,他可能不止一次经过临平,但是那一夜泊舟东湖,思念亲朋,乡愁难寄,浊酒独饮的寂寥心境,让他难忘,因此才写下这首诗。
如今临平湖已不见,但通过周边诗情画意的路名,如荷花路、荷禹路、天荷路、汀洲路、塘宁路等,可以想象临平湖前世的样子,如宋代诗僧道潜《临平道中》诗句所写“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
原来,我此刻居处东湖就是当初陈高泊舟的地方。从此,每逢明月高悬的夜晚,我就打开窗户,看风清月白,享万籁俱寂,嗅空气中弥漫的花香。此时,我总不禁想起六百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一个满脸风尘之色的同乡儒生,一袭青衫,背着行囊,落拓江湖。他曾在东湖夜泊。如果可以穿越时空,我多想邀他上岸,到我住处把酒临风,言蛮话乡音,叙千般离愁。或是一起登临平山,观青绿山色,赏丘丹故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