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平六名 | 林木森森藏安隐

来源: 今日临平 李春桃2024-06-19 09:57

走进安隐寺遗址公园,“灵山贡秀”石牌坊前矗立着一株古枫香树。我站在石牌坊下仰头望去,目光流转处,公园里林荫道两侧一株又一株高大苍翠的树木奔袭眼底,粗壮的树干上均佩挂着一块方形的古树铭牌。如同喊了一声“芝麻开门”后站在满藏宝物的山洞前的阿里巴巴,我被眼前众多的古树震撼了。为验证这不是幻觉,我急切地上前仔细辨认,直到在一株香樟树上发现两块铭牌,上面赫然写着:

古树群,面积2公顷,株数29株。平均树高15米,平均胸围81厘米,平均树龄225年,平均冠幅13.24米。最大树高21米,最大胸围460厘米,最大冠幅30米,最大树龄405年。枫香:6株;朴树:1株;樟树:20株;重阳木:1株;罗汉松:1株。

我终于确信:眼前是一片难得一见的古树群。

fdd35d0d9da6260eeb30d76fc27fe7e.jpg

我曾为一棵古楸树在塘栖思敬广场徘徊,为一棵古银杏树奔向崇贤独山,为一棵古朴树在从前的塘栖公园迷失了方向……我清楚地记得找到那些“宝贝”时的满怀欣喜。而此刻面对这样一片“宝藏”,一种强烈的震撼令我湿了眼眶。我在树下愣怔半晌,才开始对照着“古树群”铭牌中记载的树名和数量,一株一株地寻找、计数。很快,我在遗址公园内找到了罗汉松、重阳木和朴树。6株古枫香树,除了公园南门石牌坊前侧的1株,另外5株都在公园的东侧与古香樟树间隔生长。20株古香樟分散在公园内外较大区域,经两位坐在重阳木树下吃茶的阿姨指点,我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将它们找齐全。这是临平唯一一片生长在城区的古树群,得益于临平街道钱江社区居民的悉心照料,它们此时仍生机盎然,枝叶繁茂。

47e25428f91363a09ce0c80569085315_.jpg

8668e06770a0f56be0cc1eeace7d3263_.jpg

2571335c3e5a09c13d8dbb0e6db705f.jpg

宋代苏泂曾在《安隐寺诗》中描述:“樟树何年种,娑娑满寺门。金身虚像设,画壁尽尘昏。龙虎青山远,冰霜碧甃存。坊官敬人客,顷刻具肴尊。”可见千百年来,安隐寺区域一直是一片树影婆娑的景象。

作为杭州市的市树,香樟在所有绿植中的占比较高,安隐寺遗址公园的这片古树群同样也以香樟为主。其中树龄最大的古香樟,位于公园东面的钱江社区13幢居民楼旁,2021年挂牌时记载树龄405年。它两段粗壮的枝干从根部分叉开去,各自向一方扩展,那葳蕤蓊郁的样子令每一个从安平路上经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再看它一眼。公园内登山步道西侧一棵树龄为255年的香樟,铭牌上记载胸围460厘米,是这片古树群中胸围最大的一株。诗词长廊以西,题额为“翠微幽梵”山门前的开阔地带,一株香樟舒展着身姿,亭亭如盖,平均冠幅达30米,实是“樟之盖兮麓下,云垂幄兮为帷”。

古枫香与古香樟在公园东侧的林荫道旁间隔交杂生长,它们的枝叶在高空挨挨挤挤,相伴携手。我猜想它们的根须必定也在地底盘根错节地缠绕。几百年来,它们是并肩面对风刀霜剑的战友,也是共享阳光雨露的伴侣。它们亲密无间地共同茁壮成长,却又保持着各自迥异的个性。香樟在成长的过程中仍不忘扩展自己的领地,枝干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孜孜以求地开枝散叶。枫香却不喜繁文缛节,更专注于向上攀登,顺理成章地摘取了这片古树群中“最大树高”的桂冠。

bae35ef607208910380c4f1b841c417.jpg

枫香树将四季演绎得清晰明了。春天,它吐露淡红色的新芽;夏天,浓绿的树叶缀满枝头;秋天,枫香上演一出川剧变脸绝活,把每一片树叶都变成剔透的红色,那是一种历经磨砺后成熟的红润,使无数文人墨客竞折腰。他们赞“停车坐爱枫林晚”,他们叹“孤舟微月对枫林”,他们恼“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他们感慨“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他们固执地发问“晓来谁染霜林醉”……直至冬天片片红叶飘落宛如落花飞舞,簌簌之声犹如琴瑟,余韵无穷。香樟从来记不清岁月流转,它总是茫茫然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才想起换装,急急忙忙地将前一年的绿装染成红色或者褐色的旧袍,急急忙忙地挥手将它们卸落。“让新谢落犹含苾,藻彩铺园叠锦茵”,匆忙之间又充满风情。一个暮春的午后,已经换上嫩绿新装的古香樟在暖暖的阳光下散发出特有的香气,细细密密的白色小花在枝头朴素、静默地绽放。“常绿不拘秋夏冬,问风不逊桂花香”,香樟的花开,通常不是被看见,而是被闻到。江南的斜风细雨最是顽皮,三番五次地怂恿挑逗,那些小小的花朵儿便按捺不住,纷纷扑向地面,在那层落叶叠成的锦茵上添加一片疏落有致的淡雅刺绣。

08e6a38bd45712097e4583ca39c5a3ac_.jpg

枫香树下总有掉落一地的棕褐色枫香果,虚张声势地扎煞着刺猬般细密的毛刺,煞是可爱。记得在门诊部上班时,我总喜欢在中药房的药厨格里拿一颗枫香果把玩,药师说它有祛风活络、利水通经的功效,是以别名“路路通”。前年同好友爬超山,她在山道上捡拾了许多枫香果,将外圈的毛刺拔光,清理打磨干净,枫香果便成了蜂窝状光润的多面体,一个个孔洞相互连通。好友用绳子将它们串好,一串送给婆母,一串留作车挂。我这才恍然明了,人们赋予它“路路通”的美好寓意,并不仅仅在于其药用价值。

罗汉松,叶形狭长似松叶,种子呈光滑椭球形,下有肉质种托,形似披着袈裟的和尚,故得名“罗汉松”。我的心里先入为主地为古罗汉松勾画了粗壮高大的形象,以致于我几次从它的身旁经过都不曾注意到它就是我要找的那棵。当我再一次站在“翠微幽梵”山门前的古香樟树下时,一只松鼠跳跃着从我的身边掠过,毛茸茸的大尾巴瞬间勾起我的童心,我追寻着松鼠向前,一抬头,古罗汉松树干上的铭牌出现在我的面前。相较于枫香与香樟,同为古树的罗汉松显得娇小玲珑,仅主干上那一片片灰褐色纵向裂开脱落的树皮,如同老者额头的皱纹,刻画出它真实的年龄。这株罗汉松树姿葱翠秀雅,有了年份的加持,平添苍劲高洁之感。多少年前,它也是这样站立在安隐寺旁,静看秋月春风。寺院与罗汉松,似乎格外契合。明代屠隆赞罗汉松的诗文,也完美契合了此刻的情境:

何年苍叟住禅林,百尺婆娑万壑阴。

四果总来成佛印,一官应不受秦侵。

灵根岁月跏趺久,老干风霜面壁深。

谡谡回飙响空谷,犹闻清夜海潮音。

古朴树,树龄205年,长在安平泉旁,两株与它树龄相同的香樟紧随左右。三位不离不弃的伙伴在安平泉水的滋养下苍翠葱茏。高高的树枝顶端,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唧唧啾啾地往来唱和,它们忽而同声齐唱,忽而声调各异像是在争辩什么,忽而其中一只引吭高歌……它们是如此地欢快热烈,像是在尽心尽力为自己栖息的古树代言。

84b8d33d7cbabded53d31398cd910f88_.jpg

重阳木因重阳节得名。有人说重阳木在重阳节时落叶,故称重阳木;有人说重阳节登高时人们在树冠繁茂的重阳木下纳凉,故有此名;又有人说重阳木长寿,“久久”与“九九”谐音,故得名。重阳木寿命可达千年,被人们称为“千岁树”“风水宝树”。众多的树木中,唯独重阳木与重阳节有了特别的缘分,成为“九九重阳”意韵的最好诠释,让人敬仰之余,不免生出无限感叹——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

机缘巧合,我走到重阳木旁的时候,两位上了年纪的阿姨正笃悠悠地坐在树下吃茶。透明的玻璃杯里浮沉错落着绿的烘青豆、红的胡萝卜丁、黑的芝麻、淡黄的桔子皮、淡绿的茶叶……色彩鲜明而诱人。这株高大的重阳木2021年挂牌时树龄为205年,树高16米,胸径170厘米,枝叶繁盛茂密,树姿优美。我在重叠的树叶漏下的斑驳日影中仰望它,吃茶的阿姨很是自豪地说:“我们这块,几百年的树有‘木佬佬’(很多很多)呢。”另一位阿姨接过话茬:“很多人喜欢来这里,说这里是‘天然氧吧’。”我深吸一口清新湿润的空气,对两位阿姨说:“真羡慕你们啊!”她俩灿烂地笑了:“那你常来呀!”丰盈秀丽的重阳木古树下,老人脸上恬淡满足的笑纹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寒往暑来,风吹雨打,这些古树仍然沉静地一圈一圈刻画着年轮。岁月流逝中的所有记忆嵌进树木的年轮,与日月俱增。万物皆有灵,它们是一部活着的史书,见证着尘世变迁,书写着历史进程。我知道,它们还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见证、书写下去。重新站在“灵山贡秀”石牌坊下,我望向安隐寺遗址公园。一株株古树,穿越时间的坚硬与温柔,阅尽世事的变幻与沧桑,终于站立成长者的姿态。而安隐寺,它依然在那些卓然矗立的森森林木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