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社区:一个充满诗意的地名
来源: 2026-03-31 09:36
南苑街道苏家社区,旧称苏家村。清乾隆年间,这里有一处盛极一时的景致——临平“东湖十景”之一的“苏村桃李”。彼时,苏家村一带遍植桃李,每至清明前后,桃披红霞,李绽雪花,绯红灼灼的桃与素雅洁净的李交相辉映,春风拂过,落英缤纷,一派桃李争春的烂漫景象。

曾任文渊阁大学士的临平人孙士毅,对“苏村桃李”情有独钟。他年过四十方入仕途,此前一直在临平生活。当时临平诗坛活跃着一批年轻人,知名者共十人,号称“东湖十友”,孙士毅因年长居首。每逢苏家村桃花盛开,孙士毅便邀“东湖十友”同游赏景,还写下《折桃花一枝寄徐芥船促游苏村》,诗云:“折来微似带娇嗔,中有苏村烂漫春。万事总先争一着,爱花莫作惜花人。”一个“促”字,将他催促友人尽早赏春的迫切心情跃然纸上。这群年轻人游赏后赋诗吟唱,孙士毅亦有《苏村桃李》传世:“愔愔一径叫提壶,树底蜂酣睡未苏。恼乱好花回醉眼,红儿如倩雪儿扶。”诗句将“苏村桃李”盛景描摹得惟妙惟肖,其他诗友纷纷唱和,在临平诗坛留下一段佳话,使得苏家村成为一个充满诗意的地方。
此外,苏家村还流传着与南朝著名歌姬苏小小有关的美丽传说。早年,临平本土作家汤水根在《村落遗韵》第二卷《苏家村来历》一文中,记载了对村中老人的采访:老人们称,苏小小的故里就在苏家村,离世后也归葬于此,村里原本有苏小小墓,20世纪70年代掘墓平地时还挖出一些金银铜器。
临平本土诗人吴银江是苏家村人,他自幼便从村中父老口中听闻苏小小的故事。2024年9月,他在“天鸡文学”微信公众号发表了三首《苏小小令》的诗,其中写道:“湖上石冢今犹在,上塘涟涟出东城。出东城,四十里,东湖已塞盐似银。沧海穷尽浮桑陌,名伶曲终杳古音。千年苏家无一丁,一抔旧土小小坟。桃李又待枝上春,故今莫眠梦里醒。从来临平属钱塘,也就此地遗香魂。”

读罢汤水根的文章和吴银江的诗歌,文字虽动人,我却清醒地认识到,这些内容终究是民间传说,尚无确凿史料佐证,不宜贸然定论苏家村与苏小小存在直接关联。后来与好友茶叙时,众人再次谈及此事,吴银江补充道:“苏小小墓的位置,就在藕花洲大街与石灰浜河的交叉处,也就是现在的绅世郡小区,原址是浙江美术地毯厂。”
这番话让我对这段传说愈发关注,随后着手查阅相关史料。苏小小,南齐人,先祖曾任职东晋朝廷,东晋灭亡后,举家流落钱塘,故苏小小为钱塘人。她才貌双全,能书善诗,深得时人仰慕,却不幸在24岁时香消玉殒,葬于杭州西湖西泠桥畔。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杂曲歌辞》中也有描写苏小小的诗句:“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塘胜馆娃。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白居易诗中提及的“苏家”在钱塘,但钱塘在唐代地域广阔,临平也归属钱塘,因缺乏具体地理线索,无法确凿苏家村与苏小小之间存在关联。即便吴银江补充了墓址细节,仍需更多史料佐证。
唐代诗人权德舆在《苏小小》一诗中写道:“万古荒坟在,悠悠我独寻。寥寥红粉尽,寂寞黄泉深。蔓草映寒水,空郊暖夕阴。风流有佳句,吟眺一伤心。”这首诗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悠悠我独寻”一句。既然苏小小墓在西湖西泠桥畔是众所周知的事,权德舆为何还要“独寻”?他所觅之人、所寻之地又在何处?“空郊暖夕阴”一句,更暗示他寻觅的地方在荒僻郊野。唐代,西泠桥畔已是杭州城外热闹之地,与“空郊”的描述全然不符。反观临平,相较于钱塘主城,无疑是更为偏远的“郊外”。权德舆是否前往临平一带寻觅苏小小墓葬?这一疑问,至今无解。
真正明确将苏小小与临平联系起来的,是北宋诗人张伯玉的《苏小小墓》一诗:“小小仙踪去不还,空标遗冢落人间。钱塘门地家何在,回首临平隔断山。”(《临平诗汇》,张炳林辑校,选自《全宋诗》卷三十)这首诗仅四句,却蕴含了丰富的地理信息。首句“小小仙踪去不还”,是诗人对苏小小早逝的慨叹。这位才貌双绝的女子如仙人般来去匆匆,只留下传说在人间流传。次句“空标遗冢落人间”,写苏小小的墓孤零零立于世间。“空”与“遗”二字,道尽了墓冢的孤寂与历史的苍凉。后两句尤为关键,诗人站在钱塘门外(即杭州城外)向东北眺望,只见皋亭山、临平山横亘眼前,阻隔了视线。这里的“家”指的是苏小小故里,诗人似在暗示:苏小小的家在临平方向,却因山峦阻隔无法望见。在我看来,“回首临平隔断山”一句,绝非诗人凭空落笔,若临平与苏小小毫无关联,他断不会在诗中嵌入这一地名。结合语境不难推断,张伯玉认为苏小小的故乡在临平,离世后也归葬于这片故土。
张伯玉(1003-1070),福建建安人,早年中进士,曾任福州、越州(今绍兴)、睦州(今建德)知州,对浙江地理环境颇为熟悉。他在诗中明确将苏小小的故里定位为临平方向,这是其他唐代诗人未提及的具体信息。张伯玉的这首诗,也是我至今查阅到的现存文献中,唯一明确将苏小小与临平关联起来的诗作。从史料考证的角度看,孤证不立,仅凭这一首诗无法完全确定苏小小是临平人、墓葬也在临平,期待未来能有新的史料发现。但从文化地理和民间记忆的角度来看,张伯玉这首诗的价值不容小觑。首先,它证实了北宋时期已流传着苏小小故里在临平、且归葬临平的说法。显然,张伯玉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观点的人,他只是记录了当时流传已久的观点。其次,这首诗与临平苏家村的民间传说相互呼应,村民代代相传的故事与宋代文人的诗句指向一致,这绝非巧合。再者,它也为白居易诗中“绿杨深处是苏家”提供了解读方向:若苏小小的故里确在临平,那么白居易笔下那片杨柳依依的河畔,或许就是临平上塘河沿岸。
即便苏小小的真实籍贯永远无法厘清,但她在文化记忆中的位置却无比清晰。她属于西湖的烟雨,属于唐诗宋词的吟咏,属于临平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亦属于“苏家村”这个浸满诗意的地名。就像当年那片绚烂绽放的桃李,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份深埋在土地里的诗意与传说,始终在时光的长河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