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

来源: 今日临平2026-03-17 09:54

我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学会包馄饨的,但可以肯定,是从孃孃手上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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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到初中阶段,中午放学回家,偶尔撞见孃孃在包馄饨,那绝对是意外的惊喜,这份欢喜,胜过如今参加任何一场筵席。为什么都是中午,而不是晚上?大约是因为馄饨在我们这里算不得正餐。反正我的记忆里,从来没在晚上吃过馄饨。


  史家埭老屋北面沿街是灶披间。东南角安着一口老柴灶,一只大水缸紧挨着灶头。那时候柴灶已多半不用,镇上人家的炊事以煤球炉为主力。煤球要用票子去镇上的煤球厂换,后来改成煤饼,煤饼是有专人送上门的。清晨的史家埭沿街,家家户户都在发煤炉,厚重而呛鼻的青白色煤烟弥漫在临平的街巷,烟火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玄幻。我穿过这些青烟,去往隆兴桥边的临平中学上学。


  肉馅是现剁的。五花肉细细剁碎,除了盐和少许料酒,什么都不放。馄饨皮子是机制加了碱的,标准的梯形,微微泛黄,整齐而硬挺地堆叠在一起。仔细看,还能发现里面夹杂着一些细细的麦麸。


  备制完成的馅料插上天竺筷,盛在道光年间的青花缠枝大汤碗里,旁边再放一小碗清水。包馄饨看上去几乎没什么技术含量:皮子平摊在左掌心,筷头挑取适量肉馅放在皮子中央,从梯形的小头翻下来盖住馅料,再翻转一圈,像裹被子一样裹一圈半,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子两端,横圈过来,沾水按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


  包馄饨说简单,其实也有门道:馅料要适量,和皮子有个黄金配比,多了少了都会影响口感;皮子不能捏死,要留些空隙,这样煮的时候汤水才能均匀灌注进去,受热也均匀。


  包好的馄饨被整齐码放在铺了白布的竹笸箩上。每个馄饨中间圆鼓鼓的,有道小交错,像右衽的棉袍;两端的皮子高高翘起。整体看上去,像极了联合诊所里的护士帽。联合诊所,是童年多病的我最阴霾的记忆,可大馄饨截然相反,它们密密麻麻排开,像一个雄伟的布阵,我特别喜欢看这样的阵容。


  煮馄饨得宽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泡时就可以下馄饨了。第一批馄饨被长柄竹漏一放,义无反顾地沉到锅底。这时得拿竹漏轻轻晃开,避免粘底。水再次沸腾时,要适量添少许凉水,这样重复两三次。等到馄饨都像完成任务的潜水员一样,齐刷刷浮到水面,就差不多熟了。


  江南一带的馄饨汤料大多极为简净:一点细盐,一点葱花,一点斜桥榨菜末,再拿瓷勺挑一点猪油。我家的馄饨汤里不放蛋丝和紫菜,孃孃会放一点味精,用开水一冲,猪油便在汤里无声化开。葱花在高温下泛出恰到好处的熟绿,十分诱人。


  竹漏一次捞十几个馄饨,下在汤里,摆到中堂的八仙桌上。馄饨很烫,但吃烫口的馄饨,是对馄饨最起码的尊重。一口下去,肉馅的汁水和滑爽皮子的麦香糅合在一起,对于一个正处于生长发育期,平时难得吃到美食的少年来说,那是何等的满足!很多次吃馄饨,因为太急,舌头被烫得发麻,要很久才能恢复。


  那时的馄饨,肉鲜,皮子筋道,是我最喜欢的食物,没有之一。馄饨真是神奇,诱着你一口接一口,全然忽略了胃的饱腹感。我常常一碗再添一碗。记得有一次,我一口气吃了四碗六十来个,把孃孃都看呆了。她笑着说:“不能再吃了,不是馄饨不够,是怕你吃撑了。”其实我没告诉孃孃,那天我吃到头晕,不声不响爬上楼,回房睡了一觉。


  童年时,我读过一册巴西著名小说《七把叉》改编的连环画,里面那个大胃王“七把叉”最后撑死在赛场上。那阵子,我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快要被撑死的“七把叉”。


  我还清晰记得,有几次放学回家,孃孃已经捞好馄饨摆在桌上。只隔了几分钟,馄饨皮上便缀满了细密圆润的水珠,像极了小孩子玩闹后鼻翼上的汗珠。这是我此生遇见的最美味的“汗珠”。


  长大后,我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各式各样的云吞、抄手、扁食、包面……它们都长着相似的模样,却再也不是当年孃孃手里的味道。


  很多年以后,凭着记忆,我也开始包馄饨。我改良过多种馅料,包过荠菜肉、虾肉馅等口味的馄饨,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不少亲友开玩笑说:“你若是把卖馄饨当作第二职业,生意一定火爆。”我笑着说,若将来有机会卖馄饨,一定要打出自家的老字号——“冯源兴”。


  其实我心里清楚:现在的肉馅,再怎么改良,也吃不出当年的鲜香;如今的皮子,也寻不回曾经的麦香和碱香,更少了那份滑爽和嚼劲。


  原因有二:一是记忆的滤镜;二是食材的变迁。


  记忆总习惯忘却苦难,留存美好。这是人生的自我保护机制,让我们不沉溺于过往的悲情和脆弱。人生,本就该怀念和向往美好的人与事。


  今夜,灯影华发下,我包着馄饨,又想起了孃孃,想起了史家埭老屋灶披间里,那碗现包现捞、热气腾腾的鲜肉大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