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春草春味鲜
来源: 2026-03-17 09:45

当第一缕春光叩醒种子的梦境时,百草便打着哈欠伸起懒腰,连土里的爬虫都翘起尾巴,十分受用。在垄间春风怀里孵化的童年,天生就识得百草,熟知春味。
春风是乡村最野的孩子,在村里疯够了,就上田野里溜达。她蹬着柳枝儿一晃,就晃出层层叠叠的绿:向阳处绿得发沉,深极了,浓极了;背阴处绿得发蓝,浅极了,亮极了。田原绿得野,丁河滩绿得闲,斜月山涧绿得幽。无论哪一种绿,蓬勃的生机都在满野跳跃。
野菜泼辣强韧,无论土地多么贫瘠,它们都紧贴地皮生长,仿佛与大地深情相拥,越是贫瘠的地方,根扎得越深。《救荒本草》狂草你的悲悯,“民家乐菜谱”争着收割你的鲜嫩。
酢浆草,早春生长在溪边、道旁,碧绿油亮,一枝三叶,一叶两片,傍晚时随夕阳自动合拢。乡下人按味道叫它“酸不溜”,按叶形唤它“三叶草”,读书后我才知道它还有个雅号,叫“幸运草”,不过我倒觉得,应该叫它“倒霉草”。我和小伙伴常常扯几片叶子放在嘴里嚼,那酸酸的味道能让人猛地一激灵,忒提神儿。我们总会揪上一把揣在兜里,上课犯困时就含在嘴里细嚼,结果被王老师误以为上课偷吃东西,罚站!见我依旧精神得像雨天的蛤蟆,老师嗔怪道:“想上房揭瓦啊,小瘪犊子!”不过我们也用它来“斗草”:谁能找到一株四片叶子的,绝对是小伙伴眼中的“男神”,上学都有人替背书包,享受VIP待遇!
在坡头、水溪边,除了腊菜、马兰头,还常常见到一丛丛细细长长的野葱。它上半部分像葱,却比普通小葱更细更长;下半部分像蒜,挖出来可见圆圆的藠头,葱香浓郁。因为既像葱又像蒜,它又叫野蒜,是我国特有的植物,一菜兼有葱叶、蒜根和洋葱的香气。淘洗干净后与鲜嫩的春笋、鸡蛋同炒,食欲阈值顿时拉满!
荠菜,长在田垄、麦苗间,绿叶狭长,叶缘如锯齿,嫩生生、肥实实,惹人喜爱。带着鲜土气息的荠菜绿油油的,经井水淘洗后,愈发精神抖擞,根根支棱棱,棵棵蓬勃勃。鲜食,是对荠菜最大的尊重:割一把春韭,快刀剁碎,敲两枚鸡蛋,包一碗水饺,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皮,五颜六色的鲜馅像馋虫一样在清寂的童年轻轻蠕动。水灵鲜嫩,看着就特春天。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苦菜是乡下人的本命菜,虽味苦,却能清热解毒。茎叶柔嫩多汁,在青鲜时吃,抓膘!去杂草,洗净,入沸水焯透,迅速捞出漂去苦味,挤干切碎,放入盆中,将盐、醋、蒜泥、香油调匀,浇在苦菜上拌匀即可。也可做玉米面粥,绿莹莹的菜叶衬着金黄的玉米粥,色味的段位飙升。苦菜蘸酱,如今已成农家乐菜谱上的“团宠”。昔日荒年的救命菜,如今成了消食解腻的时令佳品。
葳蕤草蔬烟火味,蓬勃树菜未了情。紫红色的嫩芽在院里老香椿树的枝头傲娇,牵手春风,嬉戏流云。我拿着梢头绑着钩子的竹竿爬上树,拧香椿头。母亲把嫩得掐出水的香椿放入滚锅焯水,老灶房瞬间弥漫开独属于春天的清香。切碎,撒盐,拌陈醋,淋小磨香油,轻轻搅拌,满口都是春风十里不如的飘感!香椿芽炒鸡蛋是最佳拍档,香椿芽拌豆腐是神仙眷侣。还可以揉搓盐巴,封坛腌制,平时拌炸酱面、捞面条时当臊子,一口尝尽整个春天。
谁谓草木无情?榆钱曾救荒年。“陌野庄前庭院边,暮春夏初见榆钱。曾让万千农家喜,充饥解饿度荒年。”农村榆树多,房前屋后,道路两旁,河岸边,土坡上,一棵棵老榆树高耸入云,碧绿的榆钱一串串一簇簇缀满枝头,像串串碧玉。榆树枝越往上,榆钱长得越密、越诱人,看得人眼馋。榆树皮粗糙,方便攀爬。骑在树杈上,扳拢柔枝,先大把大把地往嘴里送。榆钱生吃清甜,越嚼越糯越香。过足嘴瘾,再将篮筐捋得满满当当,背回家,一顿饭就有着落了。九分榆钱掺一分玉米面,撒点儿盐巴,上笼屉蒸,添一灶柴火便已熟透。拌入切碎的碧绿白嫩的小葱,装碗,蹲在墙根,吃得肚圆腹饱。若把榆钱和进玉米面烙饼,也别有风味,松软清香,外焦里嫩,口感极佳。
春风吹绿满原草,更吹长满心草。从前青黄不接时,蔓生的春草架起救荒的桥,摆渡羸弱的菜色。而今饫甘餍肥后,吃出了“草长莺飞,与春风对酒当歌”的盛世渥味。
走,挖野菜!